裴文瑄看着那些百姓被放回来了,低声道:“给。”

    几个箱子被抬到了羯人的那边。那满脸髯须的将军道:“我们说好的可不是这个数目!”

    “要武器可以,我们要先确认孟大人的安危。”裴文瑄冷冷地说:“孟子源大人乃我北昭股肱之臣,我们必须知道他的情况如何!”

    须勒思索了一下,对一个部下招了招手。很快,从羯人的士兵堆里,传出了一个呜呜咽咽的求饶声:“五皇子殿下!臣在这里!救我啊!救我啊!”

    众人定睛一看,便看见了一个羯人的士兵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头发蓬乱、只穿了最里面的一层白衣还在不断扭动的人走了出来,不是孟子源又是谁。

    这个士兵倒是十分谨慎,为防有暗箭射来,一直将孟子源当成人肉盾牌一样,控制在了自己的前方。

    此时的孟子源,哪有平日陷害他人时的阴险,也没有了趾高气扬、嚣张跋扈的姿态,哭得涕泪横流,几乎是被后面的士兵推着走的,跟软脚虾似的。而且裤|裆还晕开了一滩黄色的污渍,显然之前被羯人收拾过,吓得失禁了。

    众人冷冷地看着他,都没有什么同情的感觉。

    真是好人活不久,祸害留千年。这个老家伙不知残害了多少的无辜的人,惨死在信阳城的百姓和士兵,被拒于涿丹城外以至于活生生病死的百姓……那么多的无处诉说的冤魂,却没有将这个罪魁祸首拖入地狱。让他今天还在蹦跶。

    孟子源嚎叫着被送到了距离羯人的打头部队外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这厮,明明也不是裴文瑄这一派的人,现在见到了马上的少年皇子,却嚎得比见到了爹娘还激动,仿佛看到了自由的曙光:“殿下!救我!救一救臣!救——”

    说那迟那时快,“嗡”的一声空气震动的响声。

    鲜红的血花,在空中绽开。

    孟子源目眦欲裂,声音戛然而止。

    一杆箭矢,从正前方直直地射入了他的咽喉。势若千钧,竟一举洞穿了前后两人的脖子,让双方都命绝当场!

    第64章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直到两具尸体一同软倒在地, 那支箭矢末端的雪白羽翎, 也还在嗡鸣颤抖着。

    北昭军士的重重遮蔽之后, 薛策半眯着眼, 手指被弓弦勒得生疼。

    众人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羯人那边瞬间哗然,满脸须髯的将军暴怒不止,猛地抽出了长刀来, 用羯人的话破口大骂了起来。

    就在双方战马嘶鸣, 火|药味越发浓厚的时候,空气中,忽然出现了极富有节奏的战鼓的声音。羯人环顾四周, 很快便吃惊地发现, 远方的土坡上, 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潮水般的军士。在空中升起的战旗不断飞拂, 在北昭的旗帜中, 赫然出现了菏阜族的图腾!

    见到了这一幕, 羯人中发出了一阵骚动的声音。身下的马匹感觉到了主人的不安, 也开始躁动了起来。

    须勒抬起了那只独目,看向了四周, 显然也是惊疑不决。

    他们不是没设想过北昭会让士兵埋伏在附近。但鉴于对方的兵力紧张, 他们断定, 在与菏阜的联盟没有谈成之前, 北昭为了后继的城池防卫战, 绝对不敢将太多的士兵带来这个容易被他们像切瓜切菜一样斩掉人头的地方, 所以,根本不足为惧。但是,如果现在加上了最擅长草原奔袭的菏阜……那就很棘手了。

    “须勒,你以为我们真的会乖乖听你的话吗!你以为区区一个孟子源,真的那么值钱吗!我们今日之所以赴约,不过是为了请君入瓮罢了!”裴文瑄身边的将军吼完,抽出了刀:“保护皇子后退,其余人,给我杀——”

    ……

    戚斐眼观鼻,鼻观心,盯着自己眼前的这杯茶。

    已经喝到第五杯了。

    她小腹酸胀,快被灌成了一个水袋。

    相比起去胡杨林那边杀敌,她可以坐在这里品茶看表演,可以说是非常舒服了。但心理压力之大,却不是说说而已的。

    在公主的刻意拖延下,室外的武术表演,持续了足足两个小时。戚斐感觉场上的人的花式、招数都要用尽了,再加上,菏阜王在太阳底下待久了,浑身出汗,开始有些不舒服了,众人才趁这个时候,转入了原本预定要谈事的毡帐之中。

    多隆察和两个羯人对了对眼色,显然也看出了公主此举,意图拖慢进度。不过,让他们疑惑的是,既然“裴文瑄”都来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故而,从落座之后开始,他们便不断地打量着乐泓,眼光略有些放肆。

    毡帐内的座位排布,比刚才要近得多,且中间也没有表演的人干扰视线了。更容易清晰看见对方的脸。

    为了更像裴文瑄,乐泓的眉毛被眉笔勾得更长,且末尾微微上挑。他的神态模仿得还是很有裴文瑄的风范的。可戚斐却注意到,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的时候,手稍微有一点颤抖。更多的时候,他的手都是放在桌子底下,紧捏成拳头的。

    果然,人比人才能看出差别来。虽然总是默默吐槽裴文瑄是女装大佬,但现在想想,乐泓这样的反应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刚上初中的年纪,大多数孩子都还在玩泥巴,裴文瑄就已经要代表自己的国家来谈判了,还有模有样的……古代皇家的孩子可真早熟。

    羯人的来使,作为来“拦截”北昭的一方,率先站了出来,表达他们想与菏阜结盟的意愿,还开出了许多诱人的条件。他们一看就有备而来,口才甚佳,几乎是舌灿莲花。众多臣子都怀疑地看着他们。公主就更是不甘示弱,几乎他们每说一句,她都会提出尖锐的问题质疑他们,以拖延时间。多隆察就明摆着是站在羯人那边的,有意无意地混在臣子中,带节奏带得很欢。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戚斐的心里,也慢慢涌出了担忧的感觉。

    怎么还不来……

    在今天之前,公主已经安排好了人,等在外面,只要薛策和裴文瑄一赶到,就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这个地方。

    两个羯人来使的口水都要说干了,不但夸自己,还明里暗里地贬低北昭。

    不妙的是,他们竟真的取得了一些成果。在多隆察和他们的一唱一和下,一些本就中立的臣子,竟开始交头接耳,暗暗点头,有点儿动摇了。

    座上的菏阜王似乎精神不太好,已经没有了平时的那种杀伐厉色的精明劲儿了。

    戚斐暗暗着急,偏又不能插嘴。唉,这个菏阜王真是的,早不生病晚不生病,该他拿主意的时候就生病。

    等两个来使说得差不多了,菏阜王忽然抬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示意他们下去,然后,看向了乐泓,显然是想听听“裴文瑄”会说些什么。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乐泓紧张地吸了口气,握紧了拳头。之前裴文瑄已经教过他如何应对这方面的内容,但毕竟不是真货,说得越多,其实越容易露出马脚,且这种场合里,说错一个字的后果都很严重。无奈箭已在弦上,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几句了。

    忽然之间,王帐之外却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下一瞬,几个高大的身影便掀开了帘子,被人引了进来。

    众人发出了一阵惊呼声——因为走在最前方的那人,正是裴文瑄!

    这顶毡帐中,竟有两个裴文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