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山下遇到的那群弟子,便是丛秀峰的弟子——这座山峰上的都是木系修士。这点从衣服上的纹饰就可以看出来,他们的双肩和衣服下摆,都绣有暗青色的草木细纹。

    不过这里面出了一个例外。那就是薛策。这两百年来,整个修道界火相零落,除了薛策以外,就没有出现过任何火相修士了。所以,从上空可以看见,属于火相的那座孤峰上,檀火台是熄灭的,只偶尔有别的峰的弟子上去帮忙打扫下卫生。

    这也不奇怪。薛策要是一个人独享一座山峰的话,就太离谱了。他估计住在了别的地方吧。

    戚斐四处飘着,却一直都没找到人。不知什么时候,她兜兜转转就飘到了一条僻静的长廊上。

    前方,有两个分别端着药和午膳的白衣门生,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沿着走廊,往尽头的一个安静的院子走去。

    戚斐原本无意偷听,掠过时,却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那个叫薛策的小孩,真的是阁主的师兄……薛榭师伯的儿子吗?”

    当年,薛策还在崇天阁时,与一众师兄弟的关系都处得很好,离开时,也没有被崇天阁硬性除名,更没有反过来帮妖族对付北昭,所以,现在还称呼他为师伯并不过分。不过,无可否认的是,当年他与绫茉姬离开北昭时,场面也的确是闹得不太愉快的。

    到了今天,没有亲历过当年的事的年轻门生,在谈论起这位师伯时,感情也相当复杂,既有好奇他的生平的,也有钦佩他的天赋和勇气的,当然,不齿他与妖族结合的人也不少。

    故而,在谈起传说中的这位师伯时,两个门生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压得很低。

    “应该是了吧。李师叔不是说了,是在渡口遇到他的么?他的身上,还带着薛师伯以前的半枚鱼形玉佩。而且据说,那小孩的模样和薛师伯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李师叔他们当时就惊呆了。”

    戚斐:“……”

    听到了这里,戚斐已经察觉到了时间线的不对了。怎么感觉,这个时候,薛策才刚来到崇天阁不久?

    那两个弟子还在低声交谈。

    “那薛师伯和绫茉姬呢?他们当年不是一起去了东岳吗?”

    “谁知道呢,应该是没了吧。不然也不会放自己的儿子在外面流浪吧。”

    “他也算命大了,谁也没猜到渡河的船上会出现鬼怪,差点害得全军覆没,混乱的时候,谁还记得一个小孩啊。听说被李师叔捞起来时,他气都快没了,还是将呛进肺里的水吐了出来,才逃出了鬼门关的。”

    “救回来了,没气那么久,还是会有点儿影响的吧。他前天醒来的时候,好多问题都答不出来,好像说是记忆出现了模糊,一副笨笨傻傻的样子……”

    “他才不傻!看人的模样可凶了,上次给他送药进去,看到他房间乱七八糟的,我好心想给他收拾收拾,谁知人家不领情,还差点在我脸上挠出几道血痕来。”

    ……

    听到这里,戚斐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她撇下了这两个门生,焦急地奔着尽头的院子飘去。

    院墙之中,坐落着三间呈现“品”字形排列的房子,十分安静。

    正中间的房门虚掩着。旁边有一扇向上撑开式的窗户,被一支木棱支了起来。戚斐钻入了那道缝隙,定神一看。

    这个房间环境素净整洁,柜子什么的都是空的,一看就是新住人不久。木桌上,躺着一个扁塌的包袱,像是被水泡湿了之后,又被风干了,布面皱巴巴的。

    床上坐着一个孩子。

    他披着雪白的中衣,那衣裳的质地微微带着光泽,就是尺寸不太合适,应该是崇天阁临时给他的。被子拉到了腰间,盖着腿。

    黑发胡乱扎成了一束,垂在肩上,额上还包着治伤的纱布。仿佛有些怔忪,转头看着窗外的风景。手放在了大腿上,摩挲着那只剩下一半的鱼形玉佩,仿佛有些出神。

    果然。

    按照原来的预想,她应该直接穿越到薛策长大之后的阶段——至少也有个十七八岁。然后,以他的恶毒前妻的身份,嫁给他来填坑的。

    但是,现在躺在这张床上的,分明就是刚刚离开了洛家庄,被接回了崇天阁,才十岁出头的薛策10。

    刚才的两个弟子说他记忆有损,这“损”的,究竟是哪一部分的回忆?

    莫非,薛策就是因为在前往崇天阁的途中发生了沉船事故,才会导致他童年时期的记忆出现了错乱,忘记了和穷兽共度的回忆?

    可是,这么说又有点儿不对劲。

    她刚结束第二次套娃,和薛小策在襄元城太守府的走廊聊天时,他还不到九岁。在他的童年回忆里,与穷兽有关的一切片段,都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全替换成了别的情节。这些新补充的情节,将这段童年的回忆重新修补了起来,衔接得毫无破绽。

    那么,薛策20也必然是一样的。至少,在他九岁之前,他的回忆已经被不知名的力量修补过了。

    暂且不论这股不知名力量是什么,她也肯定弄不懂。

    就着眼在当下,这次的沉船事故,是在薛策十岁多的时候发生的,这会儿,他的回忆里已经没有穷兽了,根本是损无可损,所以,沉船事故肯定不是薛策不记得05时期的原因。

    那么,他现在究竟忘了什么?

    戚斐正疑惑着,这时,听见了门口传来了一丝动静。薛策放空的双眸蓦地一颤,十根指头微微一蜷,有些戒备地盯着进来的两个人。

    这副警戒的模样,一下子就让戚斐想起了第一次套娃时,薛策一醒来就抓伤她手背的事了。

    那两个弟子也没敢靠他太近,将药和饭菜放了下来,说:“你趁热吃吧,吃完了就把碗放着,我们晚点就来收。”

    说完,就忙不迭关上了门,走了。

    在溺水又撞伤了头后,薛策的状态明显就没有平日灵活。等声音消失了,才慢吞吞地下了床,先走到门边,拴好了门,才拉了张凳子,坐在了桌子旁。

    戚斐不由想起了,当年的薛策10刚到洛家庄时,她亲自去给他送饭和送药,却发现门被他从里面锁上了的事,不禁莞尔。

    现在来到了陌生的地方,这小子的习惯还是没有变化,吃饭先锁门。

    只见他打开了食盒的盖子,露出了里面简单的饭菜。挽起袖子,似乎下意识就像抓饭吃,还没碰到,他的手就在半空顿住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而拿起了搁在了一旁的筷子。

    戚斐欣慰极了。

    不枉她在洛家庄花了大半年时间,去纠正他的生活习惯。这小家伙还是挺听话的,没有阳奉阴违。

    飞快地吃完饭,又捏着鼻子喝了药后,薛策擦了擦嘴,就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包袱拿到了窗边,有太阳照着的地方,将包袱解开了。

    里面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的衣物,以及一个褐色的水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