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来帮他做恢复的老师奖励小孩一块糖,小孩毕恭毕敬地说:“我有家”。

    老师没懂那个意思,纠正他:“应该说‘我家有’。”

    都城易摇头,反反复复坚持:“我有家。”

    罗子君摸摸他脸:“对,你有家,所以你家有,所以你要说谢谢,明白了么?”

    都城易盯着罗子君开开合合的嘴,费力解读了半天,点点头:“我有家,家里有,谢谢。”

    “真棒!”罗子君又给了小孩一个大大的啵唧。

    想到这里,罗子君失笑,这孩子以前多可爱,最多就是有点内向,怎么越长大这脾气越倔呢。

    没过几天,巧的是,这爷儿俩又在半路上遇见那同学了,罗子君也不提醒他,就想考验考验这孩子是不是还记得这事儿,想看看他会怎么做。

    都城易直视那孩子的脸,大声叫:“你好林小圆。”

    那个叫林小圆的,看都没看他一眼,昂着头就从他身边飘过去了。

    都城易默默看了眼罗子君,继续往前走。

    罗子君心里一扑棱,傻逼了。

    罗老师跑去那嘟嘟的学校直奔校长室。

    屋里头坐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人,精致得体的妆,幽幽的香水味,还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挽在脑后面,漂亮又干练。

    “有些家庭教育就是这样的,大人有阶级意识,就把这种想法也灌输给小孩,他就觉得和自己不是一个层面儿的人,没必要搭理。”

    方校长合上文件,笑笑地泡了杯咖啡递过去。

    方艺婷是罗子君大学的学姐,比他高两届,那会儿还是声名在外的校花,漂亮又聪明,性格也好,多少人排着队每天送花送饭送情书,她就是看不上。

    没错,她看不上别人,她看得上的人,看不上她。

    狗血的怪圈往往来自生活。

    罗子君翻翻白眼:“就他行,就他儿子脑袋上长角,眼睛都快瞪天上去了。”

    方艺婷失笑:“小孩的事儿他们自己有自己的解决办法,你不可能一辈子跟在他后面,有时候让他撞了南墙知道疼了,再回头,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罗子君虎着脸,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敲得哒哒响。

    道理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就是,不舍得。

    “稍安勿躁,我发现你一碰上都城易的事儿就失去理智。这不像你啊。”方艺婷把咖啡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个罗子君也是知道的,他一辈子放荡不羁为谁拉过脸失过姿态?恐怕也就是都城易一个。

    “唉……”

    眼看下课时间要到了,罗子君道别,拉开校长室的门,从三楼走廊隔着玻璃窗往下看,操场上都城易背着书包正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没走几米,他突然停了,像是有感应似的猛回头往楼上看。

    罗子君干脆开了窗,朝他挥手。

    “难得你来,一起吃个饭么?”方艺婷在背后问。

    “不忙不忙,改天我请你,今儿约好了带小东西去看电影。”罗子君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小孩气喘吁吁地一路冲上来,脑门上冒着细密的汗珠。

    “叫方校长。”

    都城易乖乖应了。这个方校长他是知道的,虽然她看罗叔叔的表情让自己有点不舒服,但当初自己能进这所学校多少也是得了她的关系,所以不能让罗叔叔为难。

    方艺婷拍拍嘟嘟的肩:“乖,那算了,你不方便改天吧,不过说好了,改天就是你请我。”

    都城易低头皱皱眉头。

    “一定一定!”

    罗子君大手一揽,把嘟嘟往怀里一带,挥挥手埋着大长腿走了。

    方艺婷又在窗口站了很久。

    天要转凉了,这“改天”,到底是改的哪天呢?

    看电影的时候,都城易捧着爆米花和可乐问罗子君:“你要结婚嘛?”

    “结什么婚?”罗子君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银幕上一条高智商的狗和一群动物正闹得不可开交,缤纷缭乱的画面投射在小孩眼底,光影忽明忽暗。

    “方校长。”

    罗子君懂了,点开手机,在备忘录里输了一串字:方校长是朋友,我不和她结婚。

    小孩把可乐和爆米花摆到中间的圆桌上,接过他手机跟着输:别人呢?

    罗子君想到之前都城易的那句“你希望的?”,还有忍着被无视的屈辱主动打招呼,全都像是要讨好自己,就像现在这样,唯恐自己再建一个家庭就不要他了,所以对他“可能会结婚”这件事担惊受怕。

    罗老师心里又酸又疼,想了想,在手机里郑重地敲下四个字:没有别人。

    小孩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终于露出一个大大的,发自内心的笑,酒窝在脸上甜甜绽开。

    罗子君把小孩的头揽过来,蹂躏了半天,没看见大掌下,被黑暗遮挡住的,那对可爱的红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