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一大早炸了锅,院里上半年有扶贫指标,两研究生和大四没毕业的小姑娘自告奋勇揽了这活儿去山区支教,按惯例这会儿应该到了校领导视察时间,没想到原本定的老师突然怀孕了,前两天刚查出来已经大半个月了,这种情况总不能让一个孕妇跋山涉水的,而且时间又紧,原定计划一环扣一环的早就排满了,现在要延期几乎是不可能。

    上面意思就直接从这办公室里挑。

    看一圈儿,办公室里,一人家里媳妇儿也刚生完孩子,宝宝嗷嗷待哺老婆还有点产后忧郁症,没填轮着胳膊丢东西发脾气,家里请了月嫂,老老少少都安抚不了,天天鸡飞狗跳的;还有一人四十多了一直单身,最近家里好不容易给介绍了个对象,姑娘看着对他挺满意,这甜甜蜜蜜的恋爱刚谈上,怎么着也不能棒打鸳鸯;那就还剩下两年纪大的,心血管糖尿病类风湿关节炎,年年到了季节就唉声叹气,更别说让他们背着药箱子去那些个医疗条件不发达的地方。

    这简直不是人干的事儿。

    于是众人就把目光默默投向了罗子君。

    “……我去吧。”

    罗老师难得沉默。

    隔壁主任支支吾吾开口:“你家,不是还有个小孩么,听说今年初三正好面临中考,你这么一走大几个月的,合适么?”

    罗子君笑笑:“没事儿,我把他托给朋友照顾就好,况且他是初三不是三岁,我也不是去了就不回了,忍忍就过去了。”

    听他这么说大伙儿纷纷松了口气,这事儿基本就算定了。

    罗子君起身去倒水,杯子没拿稳一晃,热水沿着杯口往外流,直接灌在他手指上。

    钻心的疼顺着指尖爬到他心里,连呼吸都停了。

    那天酒吧回去之后,小孩已经就睡着了。大概是累了,他开门进去的时候,小孩连发丝儿都没动一下,连维持着埋在枕头里的姿势,枕套上两大摊湿漉漉的印子。

    罗子君在他床边坐下,替他掖了掖被角。借着月光侧面看过去,小孩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皮都是肿的。

    他不敢惊动他,只用指尖悄悄撩刮着小孩的手背,小孩手一动,下意识就握住了罗子君的食指,和小时候一样,软软糯糯的。

    罗老师连心尖儿都跟着在颤抖。他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就这么看着小孩,怔怔坐了大半夜。

    后来的几天,都城易还是像往常一样乖乖做完作业又去做饭,两人面对面吃,相顾无言,从发丝到脚趾都透着尴尬。

    小孩用眼角不断地瞟罗老师,老罗也只能装作没看见,看着那张小脸上的光慢慢暗下去。罗老师觉得有把刀在心里绞着。

    吃完,他把碗筷收拾到厨房,简直是用逃难的速度回了自己房间。

    从客厅到厨房短短几步,小孩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都城易话到嘴边几次想道歉,想说罗叔叔我错了,我认错不行么,你抱抱我亲亲我好么,腹稿来来回回都打烂了,舌头一转看见罗子君回避的表情,又被吓回去了。

    罗子君其实知道小孩跟着他,就连背后那委屈的小眼神儿,嘴角往下耷拉的样子,他都能想象,罗老师不是不心疼,罗老师也不是不想哄,只不过是他自己不敢。

    两人现在中间蒙着一层朦胧的窗户纸,唯一敞开谈的方法就是捅破了,那捅破之后呢?

    要么就彻底崩了,要么,就彻底过界了。

    哪样,他都觉得不合适,哪样他都觉得还没到火候,更何况,还有封魂这事儿始终像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心口。

    罗老师自己都没理出个头绪,拿什么和小孩谈。

    是的,一开始是没准备好,后来就是彻底没机会了。

    这次是突发状况。当晚的红眼航班,到省里坐第二天一大早的火车,再转大巴。

    要准备的事儿又太多,原本想得好好的,就算没想好,还是一千万个不舍得,先哄了人再慢慢谈,结果忙得昏天黑地只来得及匆匆和徐晨嘱咐了照顾小孩的事儿。

    罗老师回到家,在小孩的床头坐了几分钟,带走了他抱在怀里入睡的玩偶,又摸出纸笔,给他潦草画了几张画。

    抹了把脸,拉着行李就抬脚出门了。

    那天是徐晨去接都城易放学的。

    小孩才刚知道罗老师要去八百四十公里以外的大山里支教两个多月,徐晨和他说这事儿的时候,小孩大脑一片空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八百四十多公里,遥不可及。

    两个多月,他就该中考了;两个多月,他都该超过罗子君胸口了;两个多月,楼下的石榴树都该结果了。自己还在纠结怎么和他道歉,他倒好,一转身,招呼都不打就跑了。

    算你狠!罗子君你给我等着!等你回来我一定……一定……

    我也不能怎么样。

    小孩抱着书包在后座上发呆,过了老半天突然问徐晨:“他还说了什么?”

    徐晨一愣,沉默了。

    小孩懂了,垂下眼睛别过脸去,缩紧手臂把自己团成球。

    到家的时候,屋里灯光是暗的。

    徐晨看他安全到家就先离开了,他一会儿还要赶回公司加班,李亮为了今年的新专辑也是忙得不可开交,都城易一向乖巧,自然不会再麻烦他们。

    反正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独自面对黑漆漆的家,以往罗老师加班的时候,他也总是一个人先回来,一个人做作业吃饭洗碗洗澡再上床睡觉,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罗叔叔再晚都会回来的,回来一准儿会轻手轻脚到他床边,摸摸他脑袋再偷亲一口,再轻手轻脚地帮他盖好被子出去。罗叔叔以为自己不知道,其实外面儿大门一开,他就醒了。

    只有今天,他知道自己多晚也只有一个人了。

    他们家离机场不远,窗外有飞机不停掠过,都城易坐在书桌前,呆呆地数了一架又一架,不知道哪架上面才坐着他深爱的罗叔叔。

    罗叔叔要一路平安,罗叔叔要健健康康地回来。

    小孩鼻头发酸,坐太久天都黑了,他赶紧起身刚要去吃饭,突然发现枕头边上有四张单色的简笔画,用黑水笔画的,看得出来画的人很匆忙。

    那是一只大兔子和一只小兔子,小孩一眼就能认出来。因为那个绘本是自己刚认识罗老师的时候,他送给自己的,陪伴了他很多年,他曾经一度每天晚上都要求罗子君靠在枕边抱着他念一遍,才肯入睡。

    绘本的名字叫《猜猜我有多爱你》。

    第一页:

    小兔子扯着大兔子耳朵说:猜猜我有多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