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我说你这小孩,明天再来不一样么?”

    “不一样!”都城易大声说,心里想着鬼知道明天你有没有卖出去开不开店。

    他中气十足地一嗓子,吼得大晚上十里开外都能听见。老板脑壳疼:“好好不一样,我问你,你钱带够了么?这套东西很贵的,不是你每个月节约几块零花钱就能买的。”

    说到钱,都城易稍微低头思考了一下,犹犹豫豫地回答:“应该够了!”

    大眼瞪小眼,老板被他这倔强样子实在缠得没办法,只能开门让他进来。

    “行吧行吧,我帮你包一下,你一会儿拿回去可要小心点啊,这玩意儿嫩着呢,不经摔,磕一下就全完蛋。”

    都城易狠狠点了点头。

    老板帮他包好,好奇又多问了一句:“小朋友你这个东西送给谁啊?同学过生日?女同学?”

    老板的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烧。

    “不是。”

    “哦那一准儿是给老师的。”

    都城易想了想,倒也没说错,就点点头。

    这小孩在老板眼里的形象瞬间就“尊师重道”了,于是他一边感叹“现在像你这样的小孩不多见了”,一边大手一挥给他打了八折。

    八折下来也要一千多,真的是贵。

    都城易盯着角落那一筐礼盒包装纸,半天不吭声,老板这才突然想起来怕这小孩没那么多钱。他脑袋里还在琢磨着看在他一片赤心的份上,要不给他再打个折?

    这小孩咬咬牙,指着包装纸说:“要梅花的。”

    “啊?”

    “包装,也要梅花!”

    茶具是梅花,包装纸也要梅花,估计是他们那老师对梅花情有独钟,老板心头一热爽快地答应了。

    一千三百多,小孩刷卡的时候眉头都没皱,老板差点惊掉了下巴。

    乖乖不得了现在小孩的零花钱很可观啊。

    都城易把礼盒捧在心口一路喜滋滋地飞奔回家。

    茶具很贵,一下把他攒了好久的钱几乎都花完了。

    其实半年前他就琢磨着要给罗子君买一件像样的生日礼物。虽然他平时的零花钱和压岁钱都是不少的,光这几年老罗给他的,加起来都有小几万,还不包括逢年过节徐晨李亮和其他几个叔叔们给的大红包,算一算他现在可能也算是个富二代了。

    但那不一样,他要送给罗叔叔的东西,得花自己的钱,这是小孩最后的倔强。

    来钱的鬼主意是林小圆给他出的,都城易成绩好,临近中考班级家长都琢磨着让他帮自家孩子辅导作业,之前是免费的,他能利用大课间或者午休时间,反正就几道题小孩也不在乎,后来林小圆徒手给他画了张传单,20块一天,按人头算,这生意突然就好得不行。半年下来攒了居然有两千多。

    只不过忙是真的忙,有时候他连午饭都来不及吃,匆匆扒拉几口后头排队的还等着。

    这事儿他也没让罗叔叔知道,本来在学校做生意确实也不提倡,被老师知道了要挨批,要罗子君知道了更要被教育,说不定还要写检讨。罗老师对小孩的生活习惯不咋要求,品行教育倒是格外严苛。

    但小孩高兴,他觉得值得,跑了这么多家忙乎了这么久,就这家茶具上刻着的梅花特别好看,底纹也淡淡的很简单,他直觉罗老师会喜欢。

    至于为什么是梅花,想到这里小孩的脸有点红,就是因为之前自己在老宅做的那个梦,梦里那个叫“庄百部”的男青年别了一朵梅花在“自己”头上。

    然后。

    然后自己还亲了他一下。

    都城易不自觉用指腹去摩挲嘴唇,梦里唇齿的触感至今好像都留着。

    小孩看了眼台历,重重在上面划掉一天。

    太好了,又过去一天,距离罗叔叔回来又近了一天。

    他把礼盒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掏出手机看了眼,还是没电话没消息,锁屏上只有林小圆回美国之后天天无聊发来的某人的偷拍照,这波狗粮撒得他都懒得点开看。

    罗叔叔走了两天了,他们俩之间的对白还停留在罗子君离开那天晚上,大概是终于没忍住,登机前罗子君终于给小孩发了一条语音:小东西,等我回来。小孩当时回了个乖乖坐下的表情,第二天就再也没收到任何回应。

    小孩也还不敢随便再发消息过去,怕罗子君忙还要分心回自己,只开了这条语音反反复复地听。

    但眼看罗子君真的就连着消失两天杳无音讯,小孩实在是忍不住了,一大早就打了电话过去,那头显示手机关机,他以为是罗子君的手机没电了,等了一天,还是没消息。

    又拨了一个过去,还是关机。

    这下都城易慌了,反反复复起立又坐下,捏着手机不知道能问谁。听说山区有盘山公路,听说山区环境和交通都不方便,他心口像端了碗热汤晃晃悠悠的,突然被绊了一下,就打翻了,连水带碗的砸到地上,碎了一地。

    罗子君的手机打不通,是因为坏了,进水了。

    昨天大巴进到山区的时候,群山连绵,山腰曲折,又天雨路滑的,大巴下坡急转弯的时候一下没控制好方向,直接撞翻隔离墩摔进沟里,好在那沟只有十来米,全车老师和工作人员仅有一人骨折,其他就受了点轻伤。

    罗子君当时靠在车上握着手机还在刷相册里小孩的照片,大部分都是以前在家里他给偷拍的,做菜的,睡觉的,做作业的,开心的,变扭的,还有被发现自己偷拍时候生气的,皱着鼻子抿着小嘴儿,一边满脸嫌弃,一边还问他新开发的菜色好不好吃。

    罗子君摩挲着屏幕,轻点小孩漂亮的额头和鼻尖。满满3000多张还有几十g的视频全是他,果机还有个回忆功能,能帮你整理这照片是几几年几月几号拍的,第二年还有一个“去年今日”的回忆,一张张翻的时候,罗子君仿佛是把这些年小孩的成长轨迹又重新走了一遍,眼角都有些湿润了。

    感觉到车倾斜的时候,他一下伸手抱紧前座的靠背,眼看着身边没来得及抓牢的人咚咚往外滚。罗子君脖子上之前小孩送他的那个怀表样的链子,就崴了一下作势要滑出去,他下意识就去抓链子,结果手机直接脱手从窗口飞出去,和大巴碎片在现场被磕得稀烂。

    罗子君的眉骨撞到车窗上,受了点擦伤,其他还好。

    救援队来的时候,崎岖的公路上散落着大量玻璃渣,还有一些行李、矿泉水和食物残骸。被安顿到当地学校之后,罗子君原本是想借同事的手机打给嘟嘟,没料到这片山区居然一点信号没有,打了几次都拨号失败,一问之下才知道,这里唯一对外联络的办法就是乡政府办公室的座机。

    罗子君坐在冰凉的员工宿舍里,捏着脖子里那条挂坠,长叹一口气。

    今晚的月色太冷,从广寒宫直直冷到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