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探进半个脑袋小心翼翼:“不会打扰你么?”

    罗子君往椅背后面一靠,摘下眼镜,对嘟嘟招手。小孩小鸟似的飞奔过去,抱着他的罗叔叔亲了半天。

    “怎么了?”

    “我们能,早点把药方找出来么?”

    嘟嘟把前因后果对他说了,罗子君抱着他沉默了老长一会儿:“我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就算掘地三尺,单凭普通本事,很难把它翻出来,但可以试试。”

    罗子君还有话他没往下说,但抱着他的手臂却用力过度,收拢了。小孩忽然懂了。

    罗老师一直不出手,是因为他在害怕。天不怕地不怕的罗老师,在害怕。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害怕他被夺舍,害怕现在的自己消失,害怕那些未知的、不可控的事情,那些非做不可的事情,把这个宝贝从他身边收走。

    所以不敢再碰他,不敢再多挖掘一步。

    小孩忽然很难过,很心疼。

    他跳出老罗的怀抱,哒哒哒跑回自己屋子,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淡蓝色的日记本——这是当初《猜猜我有多爱你》的绘本套装附赠的。

    他又哒哒哒跑回老罗身边,往他跟前一窝,躲在他怀里让他整个圈住自己。

    日记本附带密码,四位数很简单,就是老罗的生日。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是我了,你就给那个人看这本子,我把我们的故事都记在上面,我看了就肯定会想起来,我会努力回来找你的。”

    日记写了好几年,从一开始歪歪扭扭,还用拼音替代,图文并茂的几行,到最近整齐规整,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中间有些页码已经被翻烂了,写错了橡皮也没擦干净。

    小孩小孩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着,就好像时间突然倒退了十几年,自己都有点怀念。

    突然他觉得头顶有点儿凉意,一摸一手水渍。小孩抬头,看见一个泪流满面的罗子君。

    他把手臂收拢再收拢,像是要把小孩揉进自己血肉骨头里:“放屁,管你消失到哪里,老子上天入地都要把你抓回来。”

    罗老师又骂人了。

    又又又又又爆粗口了。

    小孩却爱死了这粗口,笑得眉眼都弯得看不见了,他反手一勾,把罗子君的脖子往下压。

    “要亲亲。”他说。

    罗子君眼里落了星辰,温软下来满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好,亲亲。”

    年三十一过,那帮狐朋狗友出国度假的度假,消失的日常消失,罗老师决定带着小孩再回一次老家。

    小镇今年推进文化改革,很多原来名不见经传的博物馆、科普馆、名人故居,都开始热热闹闹地宣传开放了,一下引来大批人流。

    还有一间原来香火并不旺盛的寺庙,今年居然也排起了长队。

    门口两棵大树上挂满了各种红丝带,小木牌和许愿签。

    小孩好奇地看了半天,很神奇,大部分都是家长写来替孩子求学业考试的。当然也有少部分是许愿身体健康,平安如意的。

    总之都是很琐碎平实的愿望。

    罗子君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问他:“你要写么?”

    小孩抿嘴一笑:“不了,我现在挺满足的,没什么愿望。”

    冬天的太阳照在他头顶,合着这个微笑,闪得罗子君有点眼花心悸。

    他牵起小孩的手,把他悄悄带到小院的一间厢房门口。

    楼上传来隐隐念经的声音。

    “我其实一直都挺不喜欢诵经的声音,听着难受,浑身膈应,但小时候我爸妈老带我来,后来有快十五六年没来过了吧。”

    小孩应了声,他没说,其实他也难受,心慌气闷,想夺门而出。

    门开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把他们迎进屋。

    罗子君毕恭毕敬,管他叫“师傅”,但那人也没有穿着寺院的僧袍,只是冬日寻常老人的打扮,见到罗子君一点也不惊讶,给他们沏了壶茶,只说了句:“回来了?”

    罗子君应了声,一屁股在屋里坐下,笑着说:“您老人家别来无恙?”

    老人摆摆手:“还行,年纪大了就这样。”

    老罗转头对小孩解释:“小时候我爸妈常带我来这儿,我不爱在前院呆着就一个人偷偷溜过来玩。”

    老人不吭声。

    “师傅在我小时候,就说我前缘未了有执念要解,一会儿又说我命中凶煞,那合着就是我一辈子求而不得呗,不然找了对象一身凶煞不是害人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小孩笑。

    小孩对这老头莫名有点敬畏之心,怕罗子君这么说,彻底得罪人,就悄悄在桌底下撵了他一脚。

    没想到这大师也不恼,自顾自一面斟茶,一面淡淡看了眼小孩、

    这一眼把小孩看得心里直犯怵。

    老头最后也没多说什么,只回了罗子君两个字:“天意难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