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他就会觉得有些无聊。

    无聊的时候,他会去弹琴。

    陆安迪低着头工作,似乎不受琴声干扰,但他弹完的时候,她却总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他。

    那淡淡的寂寞,淡淡的惆怅,那一丝若有若无却缠绕于心的缠绵婉转,缭绕着从他指尖间落下的每一个音符,像一个无法抹去的梦。

    穆棱说得不错,他弹得真的很好,是那种能够用指尖攥住你的心的好。

    她一次又一次地听到那种旋律,终于忍不住问:

    “这支曲子,叫什么?”

    洛伊的眼眸如夜色中的星:

    “秋月梧桐。”

    难怪九间堂别墅的泳池边种着那么多梧桐树。

    “很合适的名字,”她说,“穆棱一定很喜欢。”

    穆棱确实很喜欢,这间别墅里,这个工作台前,也曾无处不是他的痕迹。但此时此刻,洛伊弹这支曲子,却不是为了穆棱。

    “你呢?”

    “我也很喜欢。”

    洛伊心中脉脉一动,再抬手,一曲《梅林落英》,仿佛携手漫步梅林,风吹过,有无数花瓣迎风落下。

    ——在佛罗伦萨的百花圣母大教堂前,你为什么要冲出来替我挡枪?

    ——也许……是为了让你能做出天才的作品。

    如果再问一次,他是不是还会得到同样的答案?

    不知道。

    他问了,可能会寂寞。

    他没有问,所以更寂寞。

    ……

    ……

    对陆安迪来说,自离开京都后,现在她和洛伊又一次亲密相处,而且几乎朝夕相处。

    岁月静好,不知不觉。

    但有时洛伊也会离开别墅,如果偶然抬头,看到窗外视线中生气的直升机,她就知道,洛伊又要出去了。

    rayond没有上来过,但洛伊接电话的时候,会离开她,走到她听不到的另一边。

    即使在跟她一起讨论方案的时候,他几个工作笔记本显示的内容也不一定与方案有关,他会随时进行视频会议,操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他是个日理万机的人。

    偶尔他还是会蹙眉,但眉间那种令人心悸的阴霾却没有再在她面前展露过,他似乎已经对一切处之淡然,只是在与她对视的时候,那种凝视会显得更深、时间更长。

    洛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准备着什么,他享受着这样的相处,也压抑着某种情绪。

    这一天,天气极好,连吝啬的日照时间都似乎长了几分。

    太阳温和地悬挂在雪峰间,雪地反射出柔和的光。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调整,几乎每一个表现细节,每一缕布光都仔细推敲过,他们终于完成了那个最大大厅的效果图。

    “真是令人惊叹……”

    展开2k大的水彩画纸,洁白高峻的大厅如梦似幻,仿佛童话。

    从外部看去,整座建筑却如雪中莲花,带着东方哲思的高远清冷。

    陆安迪忽然明白了,洛伊为什么要选择雪莲作为这个设计的灵魂,因为“莲花”这种东西,无论长在池塘 ,还是长在雪峰,都天生带着引人联想的东方意象。

    世间大美,无远弗届。

    但只有天才,才能找到并把握这种相通。

    那种最关键的东西,洛伊已经得到了。

    “我现在有一百分信心,你的梦想一定可以实现。”陆安迪感觉热泪上涌,忍不住兴奋地摩拳擦掌,“我去冲杯咖啡压压惊!”

    她已经学会了冲咖啡,以答谢洛伊不时犒赏她的巧克力。

    洛伊却小心地把渲染了许多水分的画稿移到一边:“签上你的名字。”

    “啊?”

    “以后每一幅,都要签上你的名字。”

    “……为什么?”

    洛伊是她的老板,而且是设计者,严格来说,她的工作成果都属于他。

    “日后方案只要有机会公开,你的名字都会在上面。”

    和我的名字在一起。

    此生此世,直到永远。

    陆安迪呆了呆。

    她似乎忽略了他话中一些重要的信息,但一时却不知道是什么。

    她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时,感觉洛伊看她的眼神都跟平时有些不一样。

    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共同奋战做出了成果。

    然后听到洛伊说:“今天不冲咖啡,等下我有一位客人,他喝茶。”

    陆安迪有些意外,客人?喝茶?

    这意味着她又要冲茶了。

    看到洛伊取出的一罐茶叶,她就更加意外:“你怎么还有这种茶叶!”

    上次不是已经最后三杯么?

    “哦,不对,这不是上次那些茶叶……”她从中挑起一片,用指尖捏碎,放在鼻子边闻了闻,“确实是那种径山茶,但比上次那些要新一些,你后来才得到的?”

    洛伊点了点头,对她的判断真是由衷佩服:“不错,制茶的日期确实新一些,昨晚才空运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