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告诉她,其实不必那么麻烦,只要有个不喜欢你的奶奶在,你就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刺青,有的会随着时间褪色,有的会伴着你到死亡。

    我闭上眼,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想起那个带着疼痛的童年,缝鞋垫的粗针毫无顾忌地扎在身上,爷爷生前留下的皮带毫不手软地打在背上,梨树上的枯枝毫不客气地刮在小腿上所有能找到的,想到到的,看到的,她都可以用在我身上,只要她不高兴了,受气了,不舒服了,甚至无聊了,她都会在我身上找乐子。

    我也叫过我疼我疼,可没有人理我的,所以我不叫了,我就静静挨着,她累了就不打了,打满意了还会给我块窝窝头吃,让我不至于死在家里引来非议。

    我爸开始也会拦着,哭叫着妈妈你别打宝宝,小芳回来会生气的,可他越说我身上的鞭子就会落得越狠,他就不敢拦了,后来左等右等的小芳也不回来,他开始冷眼看着我。

    有时我挨打了他也会鼓掌,他说打得好,小芳犯的错就该宝宝受着,宝宝哭得越厉害,小芳听见了就会心疼,心疼了就会回来。

    所以他经常掐哭我,我哭得越大声,他越开心,然后我也不哭了,既然都要疼,我也不想让他们如意,我吊着一口气,可他们的日子过得太好了。

    很久没睡觉,这么躺着,微风抚着,就会发困,我干脆侧过身枕着胳膊,开始陪着死人短眠。

    没睡几分钟,脚步声传来,沉重有力,我有些怀疑是刚才那个女的指示丈夫来杀我了,可我不想动,要真想让我命丧如此,我怎么也躲不掉。

    “醒着吗?”陌生的声音,又感觉语调很熟悉,我睁开眼看不到人,只能坐起,孝帽一睡一起掉在地上,我居然还戴着这破烂东西,于是紧忙把身上的破抹布也都丢了,像主任扔果核一样扔进菜园,觉得神清气爽。

    那人看着就比我大几岁的样子,靠在门口看我,夏日的夜并不漆黑,我看到他手里夹着一直没有点燃的烟,脸上是带着奇怪温度的冷漠。

    我来了兴趣,“你谁啊?”,带着笑音。

    “出去抽烟吗?”我从地上撑起身来,拍拍手上的土。

    “在这里不行吗?”他看看棺材,毫不避讳地说,“味儿太冲。”

    我揉揉受了大罪的膝盖,跟着他出门,他还在门上靠着,和门神一样,不过掉了个方向,我就坐在那个石墩子上,朝他伸手。

    “干嘛?”他疑惑。

    “烟啊。”

    “管我要什么?”我也奇了怪了,“不是你说的出去抽烟吗?”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无力又直接,“没有。”

    我笑着收回手,“烟什么味道?”他在嘴里咬两下,又夹到手里玩。

    “忘了。”

    真是神人,我问他:“那你抽个什么劲?”“就拿着,不抽。”

    我摇头,“戒了就戒了呗,过什么干瘾哪。”

    他不说话,我追问:“你喜欢的谁不喜欢烟?”他楞了一下,随即蹲下来,好像累了。

    “弟弟。”

    我看着他蹲着的样子恍然大悟,“你是隔壁那位好哥哥?”他脸上终于带上点笑,“什么好哥哥。”

    “我小时候看你就觉得你就是位好哥哥,大概我见过的哥哥太少。”

    他拿着烟在地上画圈,语气有些落寞,“好哥哥是不会让弟弟难过的。”

    我也拿起石头在地上画正字,“你让小胖子难过了?”他看着我,我吐吐舌头,“小时候,是挺胖的哈。”

    他画了一个大圈,道:“嗯,现在瘦了,很好看。”

    我琢磨哥哥长这样弟弟也差不到哪里去,我看着他在大圈里又画了一个小圈,问他:“为什么惹弟弟难过了?”他手停在小圈的闭合处,没拉成一个完整的圆,反而退回去重走了一遍来时的轨迹。

    “越界了。”

    我不再追问,我估计接下来他就不想说了,点到为止。

    “早些休息吧,明早送葬完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我把石头抛到那条蚊子聚集的水沟,“鬼地方?”“他这么说的,那大概就是鬼地方了。”

    行吧,院里还有个死人,确实是个鬼地方。

    他起身往隔壁走,知啦推开门,我就问他:“为什么过来找我?”他手停了一下,然后进去了。

    “大概,无助的样子和他一样可怜。”

    我从石墩子上滑下来,开什么玩笑,无助的样子,老子还能沾上这个边?我大概门栓,将门从里边大大敞开,好让他们在我睡觉时顺利进来抬人,然后我便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好好睡了一觉,五点的时候被吵醒,装模作样走完了行程,大家不耐,我更无奈。

    院里只有李叔了,我让他替我把房子和门前一亩麦子地都卖了,他跟我说早有人看上我们家房子了,跟我奶奶协商过,价钱都谈好了。

    这多好啊,老婆子死的突然,遗嘱一句没有,我是唯一继承人,费了口舌的好处全让我拿了,估计在下边会气到吐血。

    我让李叔帮我处理,他问我钱怎么给我,我说拿到钱后给送葬的每家1000当做谢礼,剩下的就捐给慈善机构吧,帮助贫困儿童走出山区那种。

    他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我背上自己染上土的小书包,踩着蹦出了院子,走前顺手摘了一只梨,然后我把它放在家门口的石墩子上,绝尘而去。

    从今以后,你就替我,做从前那个,无助的夏烛深吧。

    第19章 医院

    我醒了。

    我不记得我当初走的时候摘过一只梨,可我又想,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应该会永远醒不过来,大概会死在那个院子里,连灵魂都被困住,逃不出,灭不掉。

    嗯,梦里的自己好像比从前的自己聪明。

    天花板简单洁白,我盯着想找到一网蛛丝,可惜什么也没有。

    门外和梦里一样嘈杂,却没有让我烦,因为我认出其中一个是杜庭微,刚刚梦见别人的哥哥,醒来就遇到自己的哥哥,真好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