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柔见侍卫一时间愣在那里,回不出话。

    下一刻,她低垂下眼眸,掩去眼中神色,随即竟出乎意料的,一把推开侍卫拦在她身前的刀剑,纵身跑了出去。

    侍卫反应过来,知道他们坏了事,连忙持剑追了上去。

    戚柔不认识这宫里的路。

    四处都是朱红宫墙,飞檐翘角,没什么区别,她扫了周围几眼,纵然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但只要往人多的地方走便没错。

    路上的太监宫女没有拦她,戚柔拐过几条宫道,一路来到议事殿外。

    殿门大敞,没有人守卫。

    她犹豫一瞬,纵身跑了进去。

    宫殿里头的宫女见了她,竟都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状若未睹,继续埋头做事。

    一路畅通无阻,没有人阻拦,戚柔此时心中思绪杂乱,满心满眼只想找姬九祯说个明白,因此没有注意这些细节,只循着隐隐约约的人声,飞快跑了过去。

    姬九祯正与女皇和各位重臣在殿中议事。

    此时说到了南境抚化的事情,萧太尉站在阶前,正向女皇回禀军情。

    侧上首的姬九祯靠着椅背,清冷的长眸微垂,似乎正在思索,却并没有表明态度。

    眼尾的余光里,似乎看见殿外一个小小的人影。

    与所有朝臣一样,姬九祯也抬起头,朝殿外看去。

    他皱起眉头。

    众人只见那绯红色的人儿站在殿外的空地上,小脸没有表情,只盯 * 着姬九祯。

    下一秒,石破天惊一般,咬牙扔出一句话。

    “姬九祯,我要找你算账!”

    这句话中,她不仅直呼国师大人的名字,其间的内容,更是直接惊呆了在场的所有朝臣。

    大殿中的朝臣一僵,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天天天……天啊!从来没人对国师大人这样不敬,这样对国师大人说过话!国师大人会不会当场发怒,要死了要死了……

    殿内的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而大殿外,戚柔说完这句话,忽然注意到了殿中的另外一个女人,从始至终看着她,眼神如同毒蛇一般,阴冷而不善。

    那个女人坐在最上首,身披明黄长袍,鲜红的蔻丹在水葱般的指尖衬托下,如血一般艳丽。

    戚柔认出来,是从前那一日,她在江抚镇上看到,与沈倾同在二楼窗边巧笑嫣兮的女人。

    原来,她是女皇陛下啊。

    戚柔心中轻笑一声。

    怪不得……

    民间都说女皇陛下能有如此辉煌事迹,全是由于国师大人全心全意从旁辅助。

    难怪他不喜欢她。

    原来是另有佳人了!

    戚柔小手攥紧,近乎执拗地,一直盯着殿中那道冷白色的身影。

    她心中突然有些不服气。

    控制不住自己,此时分明是想让自己的表情更凶狠一点,看起来更有气势一点,可眼眶却慢慢红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突然觉得难过,很难过。

    场面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

    戚柔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笑话,孤零零地站在这儿,平白讨人嫌。

    她眼睛里蓄着一汪眼泪,气得扭头往回走。

    没走几步,就被人扯了回去。

    姬九祯果然追出了大殿。

    他一把将她捞到自己身前,声音夹杂着霜雪般的冷漠,有些不悦。

    “不是让你在宫里待着吗?谁让你出来的?”

    戚柔的脑袋低垂着,姬九祯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道她此刻是什么模样,只能从侧面瞧见,她那鸦羽般的睫毛轻颤了两下。

    他顿了顿,正要继续说话。

    身前的人儿却突然炸毛。

    也不顾现在光天化日,不顾他们就站在宫中的议事大殿门口,四周多少双眼睛瞧着。

    这么久积压的情绪,尽数爆发——

    戚柔倏地转过身来,抬眸看了他一眼,漂亮的大眼睛通红通红。

    泪珠顷刻间直往下掉,她着实气极,将小手抡成拳头,不管不顾地使劲打他,一边打,一边还用脚踹他,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道:“姬九祯,你是不是有病啊!”

    “不放我走……不放我走,你还关着我!我戚柔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到底要怎样!”

    她断断续续说着,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般,一边踹他,一边哭得稀里哗啦。

    姬九祯完全没想到眼前人儿转眼就哭成了泪人儿。

    他心中大疼。

    霎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纵然是从前处于最危险、最可怕的时刻,他也从未像现在这般慌乱过。

    这般束手无策,不知所措。

    正要开 * 口说话,下一秒,却见小姑娘哭得力竭,体力支撑不住,身子晃了晃,阖上眼软软倒下,昏了过去。

    周围的宫女见状一惊,丢下手中的活计跑过来,担心道:“国师大人,让奴婢们来吧。”

    姬九祯一言不发,薄唇紧抿,极快地抱起昏迷的小姑娘,也不顾围上来的宫女,大步往另一边走了。

    大殿中。

    眼瞧着那颀长的冷白色身影远去,殿中的朝臣没有一个敢说话的。

    只有萧太尉站在阶前,脸色有些犹豫。

    他方才的话被打断,然而此时国师大人离开了,萧太尉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欲言又止地看向座上的女皇,迟疑道:“陛下,方才说到抚化……”

    “好了。”齐西蕴逼着自己收回嫉恨的目光,稳住呼吸,冷声道,“国师大人不在,这件事情改日再议。”

    萧太尉脸色尴尬,顿了顿,只得道:“是。”

    ***

    戚柔病倒了。

    病症来势汹汹,小人儿苍白着脸,躺在榻上昏迷不醒,而与此同时,国师大人竟一连几日都没有登朝。

    这件事情连整个太医院都被惊动。

    国师大人不出面,直接影响了朝廷大部分官员机构的运转,然而这种种事情的源头,竟是因为一个女子。

    没有人知道那个姑娘是什么来头,也没人知道她与国师大人有什么渊源,只知道国师大人为了她,竟不惜一连几日不出面,不理朝政。

    女皇陛下也因此心情不佳,搞得早朝时候殿中朝臣都如履薄冰,生怕那句话说的不好,便直接被赐收拾包袱打道回府。

    今日已是第三日,早上时,太医院院首便带着一大波太医院的官员,跪在明华殿外。

    自从国师大人殿中那个小姑娘病倒以来,他们太医院的人倒是一次都没进过明华殿。

    要论医术,他们太医院哪个人能胜过国师大人?

    只是,理虽如此,却也更令人尴尬。

    他们太医院的人就这样成了摆设,为此女皇陛下发了好大的怒火。

    今日一早,院首李太医思来想去这几日,还是率着一众太医过来,亲自求国师大人出面。

    ***

    明华殿内。

    姬九祯一袭冷白宫袍,立于不远处的药案前。

    这殿中本没有放置这些药材,可因为姬九祯身份特殊,为了方便他闲暇时间浏览医书,拣择草药,便依着太医院的规制,在明华殿的偏殿设置了药案,草药齐全,供他使用。

    也如此,姬九祯是皇宫中第一个在殿中设置药案的人。

    一旁的宫女踌躇良久,上前道:“国师大人,这都两日了,您要不还是先休息一下……”

    姬九祯没有说话,似乎没有听见。

    他垂着眼,将研磨好的草药倒进砂锅中,盖上盖子,淡淡道:“一刻钟时间取下,倒出放凉。”

    说完,便离开了药案,走向不远处的床榻。

    炖药的砂锅在明灭的火焰中,冒出一阵阵雾气,发出轻微的声响,宫女低着头道:“是。”

    姬 * 九祯行至床榻边,看了床榻上小脸苍白的人儿。

    他抬手从床头边拿了银针卷,施过针后,微凉的指尖搭上她的脉搏。

    姬九祯眉心微动,若有所觉。

    恰好此时,床榻上的人儿睫毛轻颤了一下,片刻后,徐徐睁开了眼睛。

    眼中起先一瞬是茫然,而后移了移脑袋,朝床榻边的那袭冷白色身影看过去。

    “沈倾……”她一时间恍惚了一下,喃喃道。

    话音刚落,她便瞧见他的脸色微变了变,眼神幽暗下去,变得复杂。

    姬九祯没有答话,只看着她。

    不远处的几个宫女没听清戚柔说什么,只看到她对着国师大人叫出了另一个名字,而一向无波无澜的国师大人,那一刻连脸色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