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吗?不过是宫里这几个人,盛装打扮,是要把谁比下去?

    殷明鸾本就颜色艳,今日不知怎么的,眼瞅着更加明媚动人了些。

    外间下了雨,天色暗暗的,屋里点着灯,显得沉闷又暗淡。可是殷明鸾一进来,像是点亮了一切。

    殷明鸾本来是随意装扮了一下,但是半路上听见了多善转述的殷衢的评价,一下子她很是不服气。

    她转身回宫,重新装扮,细细描绘了眉眼,扫了胭脂。揽镜自照,一对蛾眉如同用细细丝线勾画,一双杏眼微微斜睨,潋滟着一池春水。

    她换好了衣服,走到了学堂门口。

    可是她有些沮丧地发现殷衢的目光和寻常没有什么区别,他只是随意看了她一眼,就垂下了眼睛。

    倒是殷宝华和几个小公主或嫉恨或艳羡地看着她。

    殷明鸾走到殷衢跟前,对着殷衢行了礼:“皇兄金安。”

    殷衢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抬手示意殷明鸾落座。

    殷明鸾坐到了空座上,看见殷宝华在朝她咧嘴笑。她无视了殷宝华的目光。

    殷明鸾不太开心地发现,皇兄眼中的她,似乎真的没有美丑之分。

    殷衢见人到齐了,放下笔,说道:“原先朕没有差人管你们,结果一个个学得不成样子,”他用目光扫了一眼殷宝华和殷明鸾,见她们两人低下了头,接着说道,“今日,朕先看看你们的文章,不拘什么题目,就论论《四书》 吧。先写完,待朕看过可以,就先回去。”

    殷明鸾心里哀叹一声,可是没有法子,全喜已经为她铺好了纸笔。

    屋子里清净了下来,几位公主都开始拧着眉头奋笔疾书。

    殷衢手中拿着书,似乎在看书,却心不在焉,他抬起头,扫了扫全场,目光终于落在殷明鸾的身上。

    仿佛是突然间,他发现殷明鸾长大了。

    他的心像被攥住了,然后缓缓地松开。

    他用一种新奇的目光打量着殷明鸾,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视角。

    她并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一个娇艳明媚,年岁正好的少女。像是一只沾了水的桃花,灼灼地开着。

    但他只能远远地看着这朵桃花开着。

    若靠近她,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捏碎她。

    底下坐着的泰宁公主抬起了头,殷衢漠然地收回了目光。

    泰宁公主站起来,声音还带着一些奶声奶气,说道:“皇兄,我写完了。”

    殷衢展开泰宁公主的答卷,看着歪歪扭扭的字,没有什么反应。

    不能指望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写出什么锦绣文章。

    殷衢淡淡说:“泰宁可以回去。”

    泰宁公主喜笑颜开,对着殷衢行了万福,就带着小宫女逃似地离开。

    几个年幼的公主如法炮制,殷衢没有难为她们,都许了她们离开。

    殷明鸾开始急了,匆匆写了收尾,就站了起来,呈给了殷衢。

    她等着殷衢允她回去,像对其她公主那样,但是殷衢却很仔细地开始看她的一字一句。

    殷明鸾暗叫不妙。

    过了好一会儿,殷衢抬头,他很细致地看了殷明鸾一眼,从她的眉毛看到了唇上,神色有些晦涩不明。

    但是殷明鸾这会儿很紧张地等待着殷衢的裁判,并没有注意到殷衢的眼神。

    殷衢移开目光,说:“收尾匆忙,立意也平平。”

    殷明鸾拧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问道:“我回去再润色?”

    殷衢盯着殷明鸾的眼睛:“朕说过,朕觉得可以,才可以回去,”他低头看了看殷明鸾的文章,复又把目光移到殷明鸾的脸上,“接着写。”

    底下的殷宝华噗嗤笑出了声。

    殷明鸾苦着脸回到座位上,继续捏着笔头写文章。

    高坐上面的殷衢重新翻开了自己的书,他却有些看不进去。

    方才不必要这样挑剔殷明鸾的文章,只是他不知为什么,突然间想让殷明鸾留下。

    殷明鸾又一次站了起来,和她同时站起来的还有殷宝华。

    殷衢将两人的文章看了,说道:“长乐留下。”

    殷宝华欢喜雀跃:“我可以走了?”

    室内于是只剩下殷衢和殷明鸾,殷明鸾有些头疼地看着自己的文章,说道:“皇兄,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写了。”

    殷衢道:“先搁着吧,你今日就坐在这里,安心看书,免得到处乱跑。”

    殷明鸾虽然回不去,可是见殷衢没有坚持用文章折磨她,也就欣然同意。

    她随意抽出了一本书,摊在桌面开始看。

    看着看着,就渐渐陷入了梦境。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张福山扯着嗓子喊道:“陛下,裴府着火了。”

    殷明鸾还以为是在梦中,等她回过神来,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学堂里已经没有人在。

    殷明鸾出门问全喜全福:“皇兄去哪儿了?”

    全喜全福说道:“方才听说了裴府着火,陛下就出去了。”

    殷明鸾惊异:“裴府着火?”

    接下来好些天里,宫里气氛格外肃穆起来,像是乌云压着城门一般,让人不自觉地开始不苟言笑,小心谨慎起来。

    慈宁宫和坤宁宫两位姓许的主子许久不出宫门,搞得殷明鸾都开始怀疑,裴府的那把火是不是姓许的烧的。

    又过了些日子,传来一个阖宫震惊的消息。

    皇上允了一个宫外女子进宫,封作更衣。那女子据说是裴家的远方亲戚。

    殷衢自登基以来,后宫从未添置过新人。宫中嫔妃虽然鲜承雨露,可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大家都没有,便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陡然出现了一个从宫外带来的容更衣,不啻于一声惊雷响彻宫廷。

    后宫乱成一团,各位娘娘火烧眉毛之际,又听说那容更衣甫一进宫,就被叫到了乾清宫。

    乾清宫内。

    殷衢背对着容更衣站着,容更衣在他身后婷婷袅袅地拜了拜,道:“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殷衢道:“当年之事尚未查清之前,朕要留你一命,进宫后,切不可搅风搅雨。”

    容更衣笑容凝固了一下,接着笑道:“陛下说笑了,妾是最本分的人。”

    殷衢挥手:“去吧。”

    容更衣道:“是。”

    容更衣走后,乾清宫又陷入了沉静。

    殷衢将裴府大火,朝堂风波暂且抛之脑后,却想到了那日见到的殷明鸾。

    自从张嫔事发后,他意识到他对殷明鸾似乎有种不正常的渴求。

    他觉得,自己仿佛走入了一条歧路,而他有些沉溺于此,心甘情愿。

    殷衢自幼在行宫长大,行宫里宫人少,大多数是些年老的嬷嬷,殷衢从不知道,书中的“知好色,则慕少艾”到底是指什么。

    行宫中唯一的“少艾”恐怕只是殷明鸾那个小丫头。

    后来就藩,他看到的男男女女却是利益纠缠,恶态百出,于是对那些男女情.事,敬而远之。

    可是那日张嫔事发,他发觉自己心中对殷明鸾竟然是有渴求的。

    这算什么?

    从前他不屑一顾的宫闱传闻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只要,只要殷明鸾不是他的妹妹就可以……

    可以……

    殷衢冷笑。

    他略带癫狂地想:就算是传闻是假的,就算做了违背伦理之事,他也不会错!

    王者父天母地,为天之子也。

    天子怎么会错?

    殷明鸾可以成为任何人,他所珍爱的人。

    ……他所渴求的人。

    在宫外碰到殷明鸾后,他不再躲避,甚至可以泰然处之。就算宫外画舫的那个女子说,贵太妃当年生的的确是公主,就算贵太妃亲自给他回信。

    殷衢走到书桌后,从书中抽出一张信笺,他展开信笺,像是在触碰着火苗,让他眉头一皱。

    上面是李贵太妃的回信。

    “万望陛下切勿听信奸人谗言,勿要伤及皇家体面、兄妹之情。长乐乃世宗血脉,玉牒为证,此事岂容奸逆颠倒黑白?

    灵觉贫尼顿首。”

    殷衢将这页信置于烛火之上,不到片刻,这信就化为灰烬。

    他轻声道:“说谎。”

    不知道是说给李贵太妃,抑或是说给他自己。

    第31章 北宫愁 她不太明白自己的心。

    一种蛾眉明月夜, 南宫歌管北宫愁。

    新人容更衣得意之际,皇后许芸娘到了慈宁宫哭诉:“太后娘娘,臣妾自入宫以来兢兢业业, 可是陛下从来都不曾多看我一眼,如今,还带了个宫外的女子封作更衣, 连同郑贵妃一同晋位, 这事儿可丝毫没有同臣妾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