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明鸾就在离殷衢稍远的一角坐了下来。

    殷衢抬眸看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殷明鸾略微有些拘束地拿起碗筷,只就近夹了几片藕,就这样默默快吃了小半碗饭。

    殷衢再抬眼看她,见她只管吃白饭,桌上的菜样竟是动也没动。

    两人用饭,没有讲话,安静得只能听见碗筷的轻轻敲击声。

    殷衢忽地站了起来,从乳鸽汤里舀出一只乳鸽腿放在殷明鸾碗中。

    殷明鸾愣愣地看着,反应过来时,才察觉到受宠若惊。

    谁敢让天子服侍?

    殷明鸾连忙站起来,口称惶恐。

    殷衢不废话:“快吃。”

    殷明鸾于是诚惶诚恐地用完了剩下的饭。

    还好,殷衢只是过来同她一起用膳,等用完,他又起身走了出去。

    殷明鸾于是带着玉秋和檀冬在汤泉别馆里走了走,等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张福山打着灯笼找过来。

    张福山说:“公主,这药浴有三道,您只泡了一回,晚上的药浴已经准备好了,快些去吧。”

    殷明鸾对这些安排不甚清楚,只好稀里糊涂地跟着再去泡一回。

    汤池中换了新的药,玫瑰花瓣铺了满满一层,殷明鸾再次踏入水中。

    她阖上眼睛养精神,只能听见潺潺泉水流过石头。

    忽然,有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殷明鸾微微皱了皱眉头,却懒得睁开眼睛。

    而那声响却没有消失,并且像是向着殷明鸾靠近来。

    殷明鸾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殷衢!

    一愣神,她竟然是忘了反应。

    而殷衢丝毫不避让,他蹙着眉,垂下眸子看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

    殷明鸾忽地反应过来,她双手交错抱着自己,沉下水中。

    “你你你你你出去!”

    惊慌之下,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用词有些大不敬。

    其实殷衢什么都没有看见。

    水池中的花瓣铺得太满了一些。

    殷衢见到殷明鸾的反应,难得地在脸上出现了一点尴尬的表情,可是他不能退出去。

    所以他淡然地说道:“朕方才看见,一条花蛇往你这边游了过来。”

    殷明鸾对这话反应剧烈。

    “救命!”

    殷明鸾惊慌之下想要爬上岸,却越慌越上不去,眼看着就要扑腾着跌倒。

    殷衢一向从容不迫,这下也稍显慌乱,他半跪下来,扯着殷明鸾的胳膊:“不要急。”

    殷明鸾的胳膊就绕上了殷衢的脖颈。

    殷衢不愿让自己的此行落下龌龊的印记,他不愿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可是他拦不住殷明鸾上来。

    眼疾手快,他将自己的衣袍扯下,就在殷明鸾上来的一瞬间,裹住了殷明鸾。

    他向后退开了半步。

    殷明鸾一手握着殷衢的袍子,却因为害怕毒蛇,脑子有些乱糟糟的,对目前的处境丝毫不明白。

    她没有紧紧将自己裹起来,衣袍在身上半松不松,将坠不坠。

    殷衢扫了一眼殷明鸾,逼着自己的目光离开那饱满的曲线,他扫过殷明鸾的胸口。

    没有——

    没有!

    殷衢狠狠按住拇指上的扳指。

    他如释重负一般,看着殷明鸾向他靠过来,这次没有躲避。

    他揽住殷明鸾的腰身,替她将衣服拉到肩上,哑声道:“明鸾。”

    殷明鸾茫然看他。

    汤池的热气将她小脸熏得有些红,唇色也娇艳欲滴。

    殷衢的声音同这汤池中的水汽一样模糊:“蛇已经游走了。”

    殷明鸾愣愣:“是吗?”

    殷衢缓缓说:“朕看到了。”

    殷明鸾松了一口气,从殷衢身边离开。

    殷衢松开了手。

    殷明鸾胸口上一片花瓣随着她的动作慢慢滑落,它方才遮掩住的一颗小巧的痣露了出来。

    殷衢瞳仁一缩。

    他踉跄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直直转身离开。

    殷明鸾不明所以,喊道:“皇兄?”

    殷衢置若罔闻。

    当夜,殷衢在月色中离开了汤泉别馆。

    殷明鸾很吃惊:“为何这样急匆匆,出了什么大事吗?”

    汤泉别馆的太监一问三不知。

    殷明鸾没有心思泡完第三道药浴,担心瀛台行宫中发生什么事,也匆忙地回瀛台行宫。

    回到行宫中,殷明鸾没有发现什么大事的苗头。

    她按捺住不安,就寝了。

    回想到今日,被殷衢撞见了沐浴的情形,殷明鸾一时羞一时恼,接着,她又开始担心殷衢匆匆离开的缘故。

    虽然想了这么多,可并没有耽误她睡觉。

    也许是这药浴确有奇效,她今夜睡得格外好。

    第40章 疑窦生 卫陵你……究竟是谁?

    第二日, 殷明鸾醒来,只觉前些天里的劳累一扫而空,原本她有些风寒的症状, 泡过温泉,竟然是全好了。

    她早起梳洗,施了妆, 就要去找殷衢道一声谢, 顺便打听打听殷衢昨夜匆匆离开的原因。

    只是她去了却被张福山拦在外面。

    张福山说道:“陛下昨日在汤泉别馆受了凉,今日避不见客。”

    殷明鸾有些奇怪:“这天气还受凉啊。”

    张福山也不知道究竟:“这……奴婢也不知道。”

    他回想了一下昨晚的陛下,似乎有些生闷气, 要说是和长乐公主生气, 那也没道理。

    和自己生闷气?

    张福山揣摩了一下,笑着说:“依奴婢看,过两天就会好,公主不必忧心。”

    “那好吧。”殷明鸾转身离开,迎面碰见了宋吉。

    她正想着宋吉也要和她一同白跑一趟, 却一转头,宋吉走了进去。

    “这……”

    殷明鸾费心想了一想,不会是因为昨晚她往皇兄怀里钻, 吓到了他吧?

    殷明鸾满头雾水地回到房中, 玉秋给她带来一封意想不到的来信。

    永宁侯爷陈平娶妻之后, 对着商户的女儿,开始挑三拣四, 后来又将那女子休了。他开始对殷明鸾念念不忘起来,这才写信给殷明鸾,一副情圣模样,说会为公主祈福, 等待公主平安归来。

    收到信后的殷明鸾都要气笑了。

    玉秋坐在书桌旁,拿笔写字。

    殷明鸾有一搭没一搭地对着玉秋说话。

    “告诉陈平,本宫仰慕侯爷高义,当年永宁侯府一门忠烈,如今逢此国难,相信侯爷是不会退缩的。”

    玉秋低头飞快地写着。

    殷明鸾继续说:“给他吹捧两段,然后告诉他,本宫要去怀庆府,亲手照料遭了瘟疫的难民。嗯……再描述两段瘟疫的可怕之处。”

    玉秋在纸上狠狠渲染了一番。

    “话里话外告诉陈平,本宫仰慕的是能殉国的那种永宁侯爷,若是他能死在怀庆府,本宫一定会抱着牌位嫁给他的。若是他死不了,就是贪生怕死之辈。这话你润色润色,让它听起来很有道理。”

    玉秋偏头想了一想,下笔如神。

    写完之后,殷明鸾看了一遍,觉得很好,说道:“行,拿去给陈平吧。”

    陈平收到殷明鸾的回信,喜笑颜开。

    等到他细细一读,就笑不出来了。

    上京有好事之人,打听到了这件趣事,后来殷明鸾给陈平的信件不知道为何流出。

    百姓都佩服长乐公主心中有大义,并且后知后觉地发现,陈平和他父兄这样的英雄不一样,他堕了家族之名,靠着家族满门英烈的名声沽名钓誉,苟延残喘。

    而殷明鸾,不愧为皇家公主。

    “长乐公主一定是观世音菩萨座下的玉女。”有念佛的阿嬷这样说着。

    过了几日,天子宫车仪仗终于出了瀛台行宫。

    殷明鸾自然随驾一起,同时带上了她费心找到的神医王陵朗。

    王陵朗自到长乐公主身边以来,很得长乐公主礼遇,范阳县里的老母也被接到上京来,住在公主赏赐的院子里,左右有婢女服侍。

    王陵朗诚惶诚恐,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一点得了公主青眼。这些日子,他在行宫中混吃混喝,边上的太监们没有瞧出他的特殊之处,就连他自己也日渐羞愧。

    偶遇大雨,仪仗来到一处驿馆,临时安置在此地避雨。

    驿长胆战心惊,他没有做接迎圣驾的准备,陡然见了天颜,差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想着驿馆内对天子来说太过寒酸,驿长担心天子一怒之下,自己人头落地。

    而殷衢对驿馆的潮湿简陋似乎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