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封不动了。

    殷明鸾蔫了。

    殷衢为自己斟酒,对顾封态度自然,说道:“你也坐。”

    顾封暗想,天子果然同怀庆府人说的一样,待人亲和,爱民如子。

    爱民如子的殷衢接着问候道:“你们方才讲什么趣事?”

    殷明鸾和顾封对视一眼。

    方才所讲的事,既不是趣事,也不能向殷衢提及。

    殷衢见殷明鸾和顾封两人目光交接,不由得沉下了脸。

    正在这个时候,厨房里忙活的顾妩娘端着一碟才炒好的菜走了过来:“兄长,殷妹妹。”

    然后她看到了殷衢和张福山二人。

    顾妩娘将菜放了下来,愣愣地站着。

    她猜测出了殷衢的身份,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殷明鸾愈发紧张起来,她和顾封的长相倒不是十分明显的相似,但顾妩娘和她不是一星半点的像。

    殷明鸾提着一颗心看着殷衢,却发现殷衢对顾妩娘的出现没有在意,他根本就没有看顾妩娘。

    倒是张福山,一见顾妩娘出现,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张福山开口缓和气氛:“顾家兄弟和我们姑娘认识多久了?”

    顾封说道:“殷姑娘在我们前往怀庆府的路上救了我家妹子,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顾妩娘接口:“不过在我们心中,殷姑娘和我们亲妹子一般。”

    顾封抬头看了一眼顾妩娘,用眼神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亲妹子?

    殷衢听了这话,看了一眼顾封和殷明鸾两人,沉吟半晌。

    若是殷明鸾把顾封当做兄长,似乎就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但他转念一想,若殷明鸾把顾封当兄长,那他殷衢算什么?

    殷明鸾看着殷衢沉思,心中惴惴不安,急忙一抱殷衢胳膊:“兄长,我们不要打扰他们兄妹了,走吧。”

    殷衢莫名感到被讨好了。

    一个是“我们”,一个是“他们”。

    亲疏界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于是风也温柔起来。

    “走吧。”

    殷明鸾送走了殷衢,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竟然有种死里逃生之感。

    另一边,张福山跟着殷衢走近书房,殷衢将发冠取下,伸手往边上一递,张福山却迟缓了一瞬,没有接。

    殷衢皱眉看他,却见张福山一激灵,作势要跪,口中喊着:“奴婢死罪。”

    殷衢心情好,倒也没有怪罪他,看了一眼张福山,觉得他心中有事在琢磨。

    他问道:“你想着什么,差事都不仔细。”

    张福山欲言又止,终于说道:“奴婢觉得,那顾家兄妹二人,竟然和长乐公主长得十分相似,尤其是那顾妩娘,简直是一个模子捏出的两个人。”

    殷衢猛地转身。

    他回想着顾封的容貌和一瞥之下顾妩娘的样子,仿若就要触到那个他久久探寻的真相。

    他薄唇开阖,轻轻道:“让宋吉过来。”

    宋吉自上回以来,时刻派人盯着卫陵的行踪,只是许多天过去,他没有发现行踪可疑的人找上卫陵。

    虽然不应该,宋吉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宋吉还记得卫陵小时候的样子。孤僻自闭,但他不是一个惹人厌的孩子。

    锦衣卫训练之时多有残酷之举,有时候宋吉看着那些孩子沾着鲜血的麻木的脸,都有些心惊。

    锦衣卫虽然是天子之刃,但更是社稷之臣,而不是侩子手。

    就是在这个时候,宋吉看见,往日他最不喜的卫陵将自己的口粮偷偷喂给了受伤的小兽。

    卫陵在平日的试炼时,总是有着与年龄不同的冷血,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袭击自己的猎物。

    他总是第一。

    宋吉忽然间被打动了。

    从此,他格外看中卫陵一些。

    宋吉躲在树上,看着卫陵在小院读书、写字、练武,没有半点可疑之处。

    可正是这太过正常的卫陵,让他琢磨不透。

    宋吉心中坠着有千斤重。

    卫陵,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宋吉刚从卫陵那边出来,就受到命令,让他去查顾家兄妹。

    宋吉考虑半晌,还是决定质疑一下圣明的天子。

    “陛下,臣查过,顾氏兄妹和卫陵并没有关系,他们应该不是幕后指使之人。”

    殷衢却说:“知道了,”他沉吟,“查关于顾氏兄妹的一切。”

    宋吉满头雾水地下去。

    他将顾家兄妹的所有都调查了一番,倒真的发现一点特殊之处。

    比如说,这普普通通的一家许多年前竟然被人差点灭门,至今报官无门。

    比如说,这顾妩娘曾被永宁侯纳为小妾,却几次三番逃跑。

    但宋吉仍然没有看出来顾家兄妹哪里需要被陛下注意到。

    因为不知道殷衢需要什么,宋吉写得事无巨细,然后将厚厚一沓纸呈给了殷衢。

    殷衢收到这一沓纸后,一个下午没有出门。

    张福山担心不已,敲了敲房门:“陛下?”

    半晌,里间传出声音:“进来。”

    张福山走了进去,屋内门窗紧闭,透光窗棂的光照在殷衢的半边脸上,张福山仿佛看见他脸上似悲似喜的神色。

    然而当殷衢站起来时,张福山觉得自己方才看错了。

    圣上依旧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让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殷衢伸出手指,抽出一张纸来,扬起手。

    张福山走上前去,接了过来,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的是顾家灭门案的事情。

    殷衢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张福山凝神一看,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然后他瞳孔一缩,看到了上面所记载的日期。

    张福山失声道:“这是……长乐公主出生的日子。”

    他想到了宫中隐约关于长乐公主身世的流言,一下子联想到了一些骇人的东西。

    张福山想都没想,开口道:“若公主不是公主,陛下可以顺利成章地将她留在宫里……”

    殷衢深藏心中的心事,作为贴身太监的张福山当然是知道的。

    先前,这是禁忌,是不详。

    于是张福山也理所当然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张福山激动之时,忽地看到了殷衢的神情。

    他拧着眉,面色沉凝。

    却像是面对着难解的天机:“若这是明鸾的身世,朕倒不知道,是否该让她知晓。”

    应当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张福山屏息等待天子的决断,沉吟半晌,殷衢终于说道:“此事,暂且压下,一切事项,勿要让公主知晓。”

    殷衢将张福山手上的纸张抽了出来,他低垂着眼睛,在沉思着,手指微微用力,将那薄薄的纸张一点一点压成一个纸团。

    他追寻已久的真相……就快水落石出了。

    他果然没有错。

    无需再背负什么枷锁。

    张福山俯首称是,低头的时候,似乎看见织青金袖襕中,殷衢的手指隐没其中,微微颤抖着。

    殷明鸾身世一事暂且按下不提,宋吉对卫陵的监视忽然间有了进展。

    宋吉对殷衢禀报:“就在昨天,有人和卫陵接触,只是他逃入人群中,属下无能,没有辨认出。”

    殷衢拧着眉心:“继续探,恐怕这几日就会有动静。”

    卫陵坐在凉亭里,已经是冬月,他却在漏风的亭子里一动不动。也许只有冷意能让他理清思绪。

    般若教的人找到了他,如同恶鬼一般再次威胁他义父义母的命。

    他说殷衢已然对他有了戒备,根本不能下手,郭常却狞笑道:“你可以见到殷明鸾吧?”

    “选一个,殷明鸾的性命,或者你义父义母的性命。”

    “你手不沾血,如何能够为我们做事呢?殷明鸾的性命,就是你的投名状。”

    卫陵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眼神狠得发亮。

    转眼已是隆冬季节,卫陵忽然邀殷明鸾出门。

    殷衢沉沉看着殷明鸾,脸上流露出不认同的神色。

    殷明鸾穿着毛茸茸的狐裘斗篷,衬得整个人粉雕玉琢,唇红齿白。她头上点缀着些许绒花,看起来暖和又俏皮。

    殷明鸾从斗篷下面探出一只手来,晶莹如玉,指甲粉白圆润,指节修长,手指飞舞间已经在斗篷上打好了一个结。

    她边系边说:“皇兄放心吧。”

    “况且,”她稍显犹豫地说,“卫陵一直没有行动,这次机会难得,在这种时候,那险恶之人一定会盯着卫陵,只有我去,才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