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公,您是陛下贴身总管,您说说,这文太医不是硬犟呢嘛。”

    “各位太医,陛下既然有过旨意,你们下针吧。”

    文太医完全走出人群,吹胡子瞪眼,“你们这些人,陛下说什么就听什么,真把陛下的身子整完了,你们,你们。”

    “难道我等只是害怕抗旨不成?你这样说,难不成要给我等扣个不顾圣体的罪名。”

    文太医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陛下的旨意反正我是没有收到,此刻陛下未醒,也不是全无机会,我们可以再等两个时辰,实在不行……”

    “再等两个时辰,耽误了今晚大宴,谁来负责?”

    “各位太医,别吵了,事急从权,文太医您的心思张大富最理解,但陛下自己都有过这个意思,我们还是听陛下的吧。”

    慕熙像个外人,所有人都在谈论景晟的病情,但他一句都听不懂,也一句都跟他无关。

    愣了愣,他才反应过来,有一件事他听懂了,太医院分成了两方,一方能让景晟立马醒过来,而另一方的意思则是这种做法恐会影响景晟的身体。

    太医拿起针,往景晟头顶扎去,被一只单薄的手稳稳抓住。

    “我来负责。”掷地有声。

    “慕侍君。”张大富喊道。

    “耽误了今晚大宴,我来负责。”慕熙说的从容。

    太医这才都注意起这个柔软的小宠侍来,那位被拦住的,面上有些过不去,不屑道:“你虽得宠,恐怕还担不起这责任。后宫不得干政,你可知道。”

    这话说的半点不留情,慕熙不退反进,捏着人的手把他从矮凳上抓了起来。

    “这针暂时不可施,除非各位太医把话说清楚了。”紧接着又说,“后宫不得干政,但陛下的身体,我作为如今后宫位份最高的,还是有责任问清楚。”

    自己谈论起位份,倒让慕熙红了耳朵。

    所有人都盯住了慕熙腰间的那块龙纹玉佩,方才放肆的太医缩了缩手,把针收了起来。

    徐太医站出来,便是景晟总是召来太阿殿给慕熙诊治的那位。

    “慕侍君,你入宫不久是不清楚。陛下近几年,为了景国大业,要时刻保持清醒,在国事上,您日日与陛下在一起,应该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

    工作狂,他确实了解,“说重点。”

    徐太医一噎,没想到柔柔弱弱的侍君突然话风如此干脆犀利。

    “人哪能有不生病的,虽然陛下身强体健,但也有龙体违和之时。重的时候,影响到意识,陛下便会命我等下猛药,必须维持陛下神智清醒。”

    慕熙蹙眉,“什么意思?”

    徐太医:“有一套针法,佐以猛药,可在两刻之间让人立马清醒,宛如未病一般。”

    张大富叹了口气,“哎,陛下这四五年,只要病了,就会用这套针法,让自己保持清醒。”

    “方才听文太医的意思,这种悖逆之法,应该对身体无益吧?”慕熙问。

    文太医急道:“那是自然,不但无益而且害处极大,陛下年轻力壮,倒没什么,但如若不加节制不断使用此法,会对身体造成无法逆转的损害。”

    “好在陛下身体好,这些年来,大大小小总共便用了三四回。”张大富说。

    徐太医补道:“陛下曾对太医院下过旨意,陛下病重时可以不经同意便用此药。”

    害处极大倒也有些夸张,但确实会有影响,施针次数太多,人会越来越难抵抗病痛,长久如此恐会影响寿数。

    但三四次还不是什么大事,倒也无妨。

    慕熙听了,心里一惊,瞬间便想到了景晟英年早逝的结局,难道与此有关?

    就算今晚大宴耽误,也不能再用这种有违常道的方法。

    “针不能施,都退下去,文太医与这位太医留下便是。”不容置喙,说完朝张大富,“宣丞相和大司农入宫。”

    满屋子人退了干净,等都退出去才发现,他们怎么就听这个小宠侍的了?

    张大富也拍了拍脑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从来没见过如此强势的慕侍君,就好像……好像……

    他确实能掌握全局。

    慕熙哪里能掌握全局,他只知道不能再让景晟伤害自己的身体,但是也不能耽误了他的国家大事。

    思虑片刻,丞相是最大的官,还有他认识陆鑫,人还算靠谱,只得把这二人宣进宫,想个对策。

    “侍君,你怎么知道老夫姓文。”他从没说过。

    慕熙一愣,眨巴了两下眼睛,面不改色,“文太医德高望重,我身体不好,总向陛下询问太医院的事,耳熟能详了。”

    文太医笑了笑,没接话,转而道:“侍君无须太过担心,老臣方才施过针,陛下应是能醒的。”

    果然,等丞相和大司农同时到太阿殿的时候,景晟有了转醒的迹象。

    “谁宣了你们入宫。”声音喑哑。

    他们也不知道啊,两人左右瞅着,只听慕熙道:“是我。”

    众人一惊,这小侍君与陛下答话……

    景晟也有些惊讶,眼里隐隐带着笑意,说了声,“好。”

    歪打正着,景晟正好有事要安排与二人。

    慕熙把他扶着坐起,见他略过文太医对徐太医说:“施针吧。”

    慕熙:“?”

    他想把人再按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白居易《长恨歌》

    第26章 喂药

    握着肩膀的手用力,景晟回头看他,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把他推到一边儿,再没看他。

    “施针。”景晟下旨。

    “可以吩咐人熬药了。”徐太医说着略过文太医,掀开放银针的布袋,开始施针。

    文太医瞪了两眼,没说什么,退到了一边儿。

    情况已经不同,刚才景晟是昏迷状态,还有得争,现在陛下醒了,一切都以陛下的旨意为准。

    一根根细长的银针扎进景晟头部,慕熙看得烦躁,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什么,转身出了寝宫。

    在外头转了半晌,也没见有什么动静,景晟也没让他进去。

    慕熙思来想去,终于忍不住了,拉住张大富问:“陛下,为什么要这样?”

    说什么勤政爱民不假,但是因为这个原因生病了如此大动干戈,慕熙怎么都不相信。

    就好像,就好像一种自虐,慕熙不敢再多想。

    张公公一揖,“侍君,陛下行事我们为奴的哪里能明白。”

    早知打探不出什么,慕熙并不失望。

    张公公离开时,又莫名其妙地补了一句:“有极小极小的可能,也可能是比起针灸猛药带来的后患,病痛神智不清更让陛下痛苦吧。”

    慕熙沉默。

    过了一会儿,张公公端来药送进去,丞相陆鑫已经领了命离开了,太医也都相继出来。

    张公公从寝宫退出来,到慕熙身边轻声道:“陛下召您进去伺候。”

    慕熙点点头,推门进屋。

    他不靠近,就远远站着,就是一个出门进门的时间,景晟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了很多。

    慕熙道:“陛下有何旨意。”有点儿不开心。

    景晟朝他望过来,轻笑,又闹脾气了,他的这个小宠侍,总能莫名其妙随时随地就闹起脾气来。

    “过来。”景晟唤道。

    慕熙只往近走了两步,又停下,“陛下有什么吩咐就说吧。”

    “过来喂孤喝药。”

    声音轻的慕熙几乎没敢信,站在那里发着呆。

    “罢了。”景晟似乎也有些懊恼方才的话,端起药就要自己灌了。

    慕熙三两步到床边,捏住了那只端着碗的手,声音软了,“我来吧,陛下。”

    景晟就看着慕熙接过了药,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却往自己嘴里送。

    他立马拉住人的手,严肃道:“你干嘛,药怎么能乱吃。”

    慕熙轻轻地说:“反正我也有病,说不定下一剂猛药,我就好了呢。”

    他从不知道有这种方子,突然想到,如果用这方子,换自己一天身体如常,他也干。

    他固执地把药往自己嘴里送,景晟手劲更大,抓着他往身边拉,盯着他,就着他的手把药喝了。

    “这药劲猛,你的身体受不住的。”景晟下结论,断绝了他的幻想。

    慕熙有点失望,好像又没那么失望,反正只是想一想罢了。

    身体不好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但他也习惯了,倒没有太多自怨自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