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淮没有听清,他忽然勾起唇笑了笑,又回答他一遍:“好。”然后他带着杯子踉跄着转身,下了楼,背影消瘦,穿得单薄。

    李淮有一瞬间,想要叫住他,但是忍下了。这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对李淮来说,他永远无法原谅那一天,李淮欺骗他造成的后果,或许那并非他本意,但结果血淋淋,李淮没有办法原谅他。

    这是最好的结果,李淮抚住心口,在心里又默念一遍。

    第31章

    一周后,李淮偶然在财经新闻里看到了古州烆,他继承了古庭的股份,名正言顺地掌管了麒利集团。镜头里,他没有拄拐杖,站得很直,只是偶尔走动时,能看到他费力的脚,他身旁还有些其他老股东,但没有古州言。

    李淮默默地换了台。

    他随意从茶几上拿起本书,是他曾经给古州言读过的那本诗集,漫不经心地翻开,用来当书签的卡片掉了出来,李淮捡起来,瞥见卡片背后多了一行字。

    【雪是冬天送春的一场温柔,但春天总莽撞地将它融化】

    墨蓝色的笔迹,一笔一画规规矩矩,毫不张扬,是刻意收起的内敛。李淮默默将卡片塞回去,不再翻阅那本诗集。

    生活如旧。张远工作很忙,只偶尔微信上找他聊聊,他真得做到了“嘘寒问暖”,像天气预报一般,下雨提醒带伞,天冷提醒加衣。李淮不是不感动的,只是,他不想再以不纯粹的感情去回应另一份感情了,因此他刻意地冷淡了些。

    就在李淮以为,生活就这么过下去时,他在公司门口见到了古州烆。见到他,李淮太阳穴就下意识地胀痛。李淮想装作没有见到他,直接走开,古州烆叫他:“李淮,都是旧友了,何苦装不认识。”

    “谁和你是旧友?”李淮停下,不耐地看他,“你有什么事?”

    “跟我去个地方吧。”他走到一旁,拉开车门。

    李淮无视他,抬脚往前走去,古州烆在身后幽幽开口:“之前,我问过你一个问题,还记得吗?”李淮背对着他,停了下来。“你知道我家阿言是什么时候喜欢你的吗?如今,你可有答案。”

    李淮回过身盯着他,他自如地上了车:“跟我去个地方,我告诉你。”

    李淮上了车,一路上保持沉默和冷脸,司机一路驾车飞驰,很快,到了一栋别墅前停下。

    是古宅,李淮可以轻易推测出来,他不知道古州烆为何带他来这里,但既来之则安之,他跟着下了车。进去以后,一路有佣人给古州烆打招呼:“古先生好。”古州烆都微微点头,以示回应。

    古州烆带他进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不小,东西却很少很少,简单到和整个古宅的气派完全不搭调。古州烆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泛旧发黄的照片递给他:“看看吧。”

    李淮接过,像素不高的一张模糊照片,甚至看不太清人的脸,但李淮一眼认了出来,因为那是他自己。

    他毫无印象,什么时候被照下这样一张照片,他连照片的时间地点都搞不清楚了。古州烆问他:“记得吗?”

    李淮茫然地摇摇头,古州烆笑笑:“他大概是这个时候喜欢你的吧?如果你也不记得,那我可真没办法了。”古州烆拄着拐杖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了片刻,然后坐在床边,“当初,我偶然见到你的简历,照片上的你让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是阿言珍藏的照片里的那个人啊。当时,你其实本来是被淘汰了的,是我留下了你。一开始,我以为是给他留下一个弱点,谁知道他见到你毫无反应,我还以为我下错了棋,可是谁知道,他给你送了一把伞,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步棋远比我想像的下得更妙。”

    他摩挲着拐杖的手柄,“李淮,无论当初你答不答应和我交易,从一开始,你就是一颗棋子。”

    李淮捏着照片,因为过于震惊,他甚至没办法给出反应。古州烆也不需要他给出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和你在山顶见面的那一次,还记得吗?那一天,是一个局。阿言从断了我的腿,就怕我报复,一直防我防得很紧。那段时间,我一边在公司和父亲那里给他使绊子,一边将你约到山顶,向他放了假消息,让他误以为我要动你,呵,蠢货。他在上山路上被我安排的车给撞了,我也没想撞死他,残废也就行了。他确实残了,脑子残了。”

    “我将他从你那里带回来,你知道为什么吗?我父亲,留给他的遗产居然比我多,他一个私生子居然比我多?也不知道他是因为年纪大了心软了,还是嫌弃我是个瘸子。他在路上一直哭,哭得我心烦,想到他小时候,到了这里也是不停地哭,我就喜欢揍他,揍得鼻青脸肿的,慢慢他就不哭了,有趣。那天,我也动手了,他还是哭,啧,回到从前了,那我就继续揍。你猜怎么着?打到他脑子,居然打好了。这个人,命是真得够贱。”

    “够了!”李淮喝住他,浑身发抖,“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古州烆没有理会他,继续自顾自说道:“你猜,他恢复记忆后,做了什么?他拿自愿放弃所有东西,同我交易,要我放了他。他是找你去了吧?”

    古州烆同李淮说了很多,那些华丽之下的腐朽与枯败,一一撕裂开来,呈现在李淮面前。

    李淮离开时,他站在门后,笼于阴影之下,“你现在要去找他的话,试试去墓地找他吧,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啊,对了,她母亲的墓地就在你母亲旁边。”

    李淮问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古州烆在一片阴影下,露出个阴冷的笑容,“大概,年纪大了,心真得会有点软吧,我居然有一点怀念,他第一次叫我哥哥的样子。”

    李淮走出古宅,他仰头看天,明明是冬天,却难得的出了太阳,只是光照下来除了更加明亮,并没有温度。这天,是暖冬,李淮低下头,有雨从脸上滑落。

    第32章

    古州言六岁以前,并不姓古,他随母姓,姓吴。他叫吴言,“无言独山西楼”的意思,后来他长大才知道,这诗寓意并不好,不知道他文化水平不算高的母亲,取这个名字时,到底知不知道。

    他母亲的故事,说来乏味可陈,也缺少新意。就是单纯无知的女人被骗了感情,得知自己怀孕时,家人劝她打掉,她执意要生下来,不惜与家里断绝关系,自己找了个地方,养育孩子。

    古州言小时侯,问过她:“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没有呢?”

    她笑着摸摸他的头:“小言就是没有爸爸啊,怎么办?”

    古州言会抱住她,反过来奶声奶气地安慰她:“没关系,小言有全天下最好的妈妈。”

    那个时候,她没有想过,要让这个孩子去认父亲,她是想独自一人将孩子带大的。古州言印象里,她总是很温柔,别的妈妈生气时总会随手拿起扫帚或者衣架,就朝小孩身上打去。但她不会,她生气时也是轻声轻语的,周围的小朋友都很羡慕他有这么温柔的妈妈。

    有一天,她脸色很差,拉住古州言,温柔地说:“小言,你要有爸爸了。”

    古州言不解:“我不是没有爸爸吗?”

    她笑,但眼里含着泪:“妈妈骗你的呀,你爸爸过段时间就要来接你了,你答应妈妈,见到爸爸的时候,要给他一个亲亲,好不好?”

    古州言抱住她,“吧唧”一声,“这样吗?”

    “对。”她笑,摸他的头,“你这么乖,爸爸一定会喜欢你的。”

    有一天,她做着饭忽然哭起来,抱住古州言:“小言,你出了远门,会不会想家啊?”

    古州言看着动画片:“我为什么会出远门啊,妈妈不跟着我吗?”

    她擦掉眼泪,笑着说:“我当然会跟着你啊,妈妈一辈子都会跟着你的。”动画片里正好在放广告,她指着电视机说道:“你看,是摩天轮,以后小言想家的话,就去坐摩天轮吧。摩天轮可以升得很高很高,你就可以看到咱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