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盛桂娘身后一个跟盛香桥年龄相仿的小姑娘,看眉眼跟桂娘肖似,应该是盛桂娘的女儿成得晴。

    她跟盛香桥同年,皆已十四,但是因着比盛香桥小两个月,所以唤她一声表姐。

    成小姐家毕竟年龄小,看见讨厌的表姐立刻毫不客气道:“就是你们身边这些嬷嬷们太松散,让她没得规矩,搅合得家里家外不安宁,我们成家人还要因着她闹得鸡飞狗跳!”

    盛桂兰没想到女儿在外祖母家如此嚷嚷,立刻出声呵斥:“晴儿,怎么这么没规矩!”

    盛香桥心里微微叹气,觉得自己管四少爷要的银子还是少了,别的不说,承袭了盛小姐的位置,每日要挨得骂并不比在薛家少啊!

    她也佩服这位原主,好好的高门小姐,如何做得天怒人怨,爹不亲祖母不爱。

    不过她向来随遇而安,现在逃跑难上加难,因为私奔的盛香桥,有了前车之鉴,那个王爷在她这个假货身边安插人手,管得甚严。

    她也不知自己要在盛府里冒充到何时,若少挨些骂总是好的。

    所以她也不想一味学了原主的飞扬跋扈,跟这位成家表妹对骂。只当刚在盛祖母面前受教,决定痛改前非,所以听了表妹成得晴的讥讽,她红着眼,颤抖嘴唇道:“祖母已经骂过我了,我也知错……”

    成得晴嘴皮子厉害,只觉得表姐可恶,害得自己父母失和,现在倒装起可怜来。

    她眉头微微一挑,不依不饶道:“若是真诚心认错,就自己一力承担,别牵连着别人受罪,我若是你,早寻口井跳进去得了!”

    盛香桥听了这话,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抬起头来四处张望,突然瞥见花园一角的水井,便一提裙摆朝着那井口奔去,待到了井口,拎起裙摆就要往下跳。

    这下子,花园里的两方人马都被惊得有些措手不及。

    盛桂娘那边急得连忙摆手让身后的丫鬟去拉——若是因为自己女儿的刻薄言语让侄女羞愧跳井,那女儿岂不成了天大的罪人,逼死了未来的世子妃,须得到官家面前领罪?

    而赵嬷嬷和凝烟这边更是惊得莫名其妙!她难道不知自己是个假的?这也入戏太深了吧?被个小丫头片子讥讽,就要学贞洁烈女跳井不成?

    赵嬷嬷背负王爷重任,不容许这赝品有分毫闪失,当下也是扭着老腰窜到水井前,一把就抱住了盛香桥的腰。

    这时盛桂兰可再不敢对侄女不咸不淡了,只被丫鬟搀扶着腿软地来到哭哭啼啼的盛香桥身旁,气若游丝道:“我的小祖宗啊,你这是要做什么?”

    说完之后,她厉声对成得晴道:“都是你惹得祸!还不跟你表姐道歉?”

    成得晴在一旁也看傻了。她表姐一向吵架不落下乘,以往她还说过更尖酸刻薄的话呢,只把表姐气得要抓她的脸,也没见过她这么听话,真的跳井寻死觅活啊!

    不过女儿的名节事大,哥哥也一再叮嘱她不可乱说,今日的确是她错了。

    眼看着盛香桥的一只鞋都甩掉入井了,成得晴被吓得不轻,只能憋着气涨红脸跟表姐说了声不是。

    盛香桥也是见好就收,只当作哭得岔气,被凝烟她们搀扶着便要回自己的院子。

    不过从井沿下来时,盛香桥眨了眨眼,发现月下树丛后立着一位翩然少年。

    算起来,她也有几日未见到成表哥了。

    虽然她还小,但也能品酌出男子长相的好坏。

    也难怪那些贵女们都爱看成家四郎——高大的少年月下玉树般静立,乌黑的长发束起,金丝小冠被路旁挑挂的灯笼晕出光亮,绣着金线的发带飘散在脑后,笔直腰杆被玉带修饰,显得腰细腿长。

    若是画中人,且得静默欣赏一阵呢。可惜她刚哭闹着跳井,显然不能太快收拢啜泣声,只能在少年不甚明朗眸光里,低头赶紧离开。

    在经过他身旁的时候,成四郎冷然说道:“不要再有下次……”

    盛香桥跟成天复学习金锤舞有些时日,知道这少年话不会甚多,但绝不会空洞地恫吓别人。

    方才她跳井吓了他的母亲和妹妹,显然触了成四郎的逆鳞,所以他瞪过来的眼神都带着凶光。

    她在乡野里见多了闷声猛然咬人的恶狗,觉得表哥方才的眼神就很肖似。她很怕被狗咬,是以她什么也没说,朝着成四郎福了福礼后,就低头走人了。

    回到自己的绣楼后,按照往常惯例,赵嬷嬷是要训斥一通,要她规矩些的。

    但是先前殿上舞大锤,加上今日跳井这一出,让赵嬷嬷觉得这小村姑不仅脑筋不灵光,而且毫无章法可言,简直是想一出是一出!

    她也怕自己言语间再刺激了这缺心眼的村姑,不想横生初枝节,她现在只想着顺顺利利地做完这差事。

    老婆子的魂魄在金銮殿上已经被吓得差不多了,还想着拿着养老钱回乡下买地享清福呢!

    所以恶狠狠地剜一眼盛香桥后,赵嬷嬷便支使着凝烟监督她洗漱睡觉,自己则去了一旁的厢房吃厨房给她留的宵夜去了。

    赵嬷嬷走了后,凝烟便觉得松泛多了。眼前的小丫头又不是真小姐,她也不用太尽心伺候,打了水后,便让盛香桥自己过来洗。

    盛香桥乖巧地走过来,沾湿巾帕洗干净了脸儿,铅华洗净,脸儿又恢复了稚嫩。

    凝烟坐在圈椅上,磕着桌子上的瓜子,看着明显小了好几岁的小女孩,忍不住长长叹气道:“明明是个小丫头片子,怎么主意这么大?方才若是没人拉你,你就真往下跳?”

    第13章

    盛香桥坐在她的对面,也伸手拉了一盘糕饼吃,含糊地说:“当然不跳,我这么小,还没活够,还要在盛家过些能吃饱的好日子呢!”

    洗掉了水粉,这位盛小姐活脱就是个小孩子,胳膊上还有赵嬷嬷前些日子抽打的红印子。

    凝烟看着这个出身比自己还不堪的假小姐,有些怜悯她了。

    自己虽然是丫鬟,被人押了身契,可到底是有父母亲人的孩子,将来就算自己在王府出了意外,蒙着白布躺在担架上抬出去,也有家人哭着在后门等她。

    可这小姑娘呢?无名无姓,若是就此一遭后被那王爷灭了口,大约就是被卷席子扔到乱坟岗里吧?

    想到这,凝烟顿觉自己原来还不是最惨的,伸手给对面的小丫头倒了杯水,叹气道:“这样的好日子……也不知能过多久,你就少作妖,少说话,好好地吃喝吧……对了,听赵嬷嬷说,你过两日还要去乾龙寺参加寺捐,到时候有许多夫人小姐要去。世子爷大约也要去,你可别松了劲儿!”

    之前在寿宴时,凝烟虽然跟她示意过世子爷金廉元是哪一位,可是她跟他隔得甚远,也看不大真切。

    不过她真切地知道,世子爷应该瞧都未瞧她一眼。据凝烟说,世子爷似乎对盛香桥并无好感,加上他喜欢出府游历游学,平日里甚至很少在京城,玩心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