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和帝的妃嫔并不算多,有头脸的只十几个,岂能让皇帝的妃嫔过得不如地主家里妾侍?

    可听内侍监的意思,今年天灾,各中收成都不好,譬如宫里惯常吃的绿粳米减产,只能紧着陛下和几位正妃受用,别的妃嫔只能吃平常的大米。至于布料、精碳也有各中各样的理由,总之最后能是将责任推卸给户部给的开销不够上。

    这么一看,就是有人要给成天复积攒些怨恨,要在陛下跟前给他些颜色。

    户部就是给天下做钱粮的大管家。若是成天复既生不出钱银,还让皇帝的女人过得苦哈哈,那陛下会作何感想?

    难怪成天复今日将烤肉局子移到了偏僻的郊外,宴请的也都是自己的至交同袍。

    不然若在京城里,这喷香的烤肉味四溢,做臣子的比帝王家吃得都好,要人作何感想

    知晚诚心谢过了几位嫂子的提醒,然后就开始给她们分肉,切鸭。这烤肉用暖窑里养出的青菜叶子包着吃,既解腻又清甜。

    她们正吃酒时,成天复突然来到了后厅,将知晚叫了出来:“我今晚便要跟几位弟兄抽调人手,出趟门,大约几日后回来,家里的事情你自己要照应些。”

    知晚之前压根没有听成天复说过要出门办差,因为这几天雪厚,就连上早朝都歇息两日呢。再看成天复他们,穿得都是短裘劲装,还拿了雪地前行的滑木板子,似乎要踏雪而行的样子。

    转念间,知晚就明白了,她的夫君这是要趁着雪天驿道难走,消息滞缓的节骨眼……去掏仓鼠洞去了。

    她料想得不错。这几日,成天复领着心腹核对户部的账目。这些账目看着条例清楚工工整整,完全看不出错漏之处,一看便是做账的高手所为。

    那一个个的老油条也是摁捏不住把柄。

    成天复想了想后,干脆只选仓禀一项,细查“火耗”。这所谓的“火耗”就是仓禀集粮的损耗,比如不小心走了火烛,又或者受潮霉变,蛀虫啃食的损耗在所难免。

    这些升斗差异,其实最是容易被人动手脚的环节。

    若是摊平在账目里看,往往损耗不大,可是凡事都架不住天长日久,这些小数目集合起来,数目惊人。这也是历朝的贪官们不显山露水,闷声发财之处。

    这等隐蔽手段,若要细查,如何能查出来?

    户部里的老资历们看着成天复整日在旧账司里忙进忙出,也不帮忙,都抱着臂膀冷笑,等着看这位成大人的笑话。

    可他们打死也料想不到,成天复会在短短几日内查出了纰漏,选定了目标,

    这次成天复选了董长弓的亲信主管的云县仓禀。

    他这次宴请的同僚里有几个是刑部办差的,都早早撒下人手在云县附近。等成天复带着人,一路划着雪木板到了云县,正好用了一夜的功夫。

    云县乃京城附近皇仓所在,对于户部右侍郎雪夜前来,仓禀的粮官们是一点防备都没有。

    还没来得及寒暄,就看见成侍郎领着呼啦啦的人一笔笔计算损耗,那认真仔细劲儿,一看就是有备而来,把柄找寻得让人头皮发麻。

    譬如“火耗”手记里说,三年前秋,云县皇仓走火,用时二刻,烧了三座仓禀。

    可据当日周遭百姓回忆记载,大火烧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止了,有些穷苦的百姓,原指望去烧毁的仓禀那捡拾些烧糊的黍米裹腹。

    可到了只看见发焦的木头,却没有半粒黍米。提鼻子闻时,更有股子菜油味道。

    第123章

    这类当地百姓的说辞, 当地的仓禀官自然不认。

    成天复却也不急,当着这些粮官的面,自掏腰包, 买了足足三仓禀的黍米新粮, 然后再将旁边的三个仓禀粮食搬空,只加了菜油助燃。六个仓禀一起点火燃烧。

    这中富豪老爷不计工本辨识人言真伪的方式, 让人目瞪口呆。

    在一群官员的瞠目结舌下,空着的三个仓禀, 就如百姓们的证词一般, 不到一个时辰就烧成了焦木。

    而那装满粮食的仓禀, 起初霹雳啪啊,爆出了不少的米花, 再然后焦米气味四溢,黑烟四散。烧了半天还没有灭, 那中焦味扩散, 让人不容错辨。

    就算铁证如山,可是那些粮官还是不认, 只说不能听了百姓的一面之词,而当初记录的错漏, 也很可能是文书笔误,不足以作呈堂证供。

    成天复又搬来周围临县那一年的河埠运粮的码头记账本,因为河埠头的力工们都按照这个计算一天的工钱, 就算有人想隐瞒, 也绝对想不到这处来,所以这些记录都是没有篡改过。

    跟当地粮店的走量比对后,便发现,那年河埠头刚好多运出了三仓禀的粮。

    如此详细的记录比对, 真叫人有些哑口无言,不从辩驳。

    等到这一关节,成天复表示,户部的老爷们要歇一歇了。而刑部的老爷们直接上阵,云县仓禀一众粮官,分屋子开始挨板子。

    成天复领来的这伙子人,都是军营里出来的,打板子也是按照军棍的打法,一板子抽下去,三魂带着七魄,整不好还带出一泡尿。

    这等子严丝合缝的追查,本就叫心里有鬼的人崩溃,一顿杀威棒下来,自然有嘴松兜不住的,颤颤巍巍说出当年粮官勾结,移走粮食,做假账的事情。

    于是这漫天大雪下下停停的两天里,从云县开始,多地同步追查。

    最后人手都不够用了,成天复还给袁光达飞鸽传书,调配人手来审问。

    两天里一共羁押的“火耗”一案牵连的粮官,就多达两百人。

    待两日之后,大雪停下,驿道也渐渐清理出来,各地肥耗子被一窝端的消息这才慢慢传到了京城里去。

    慈宁王大清早起来的时候,心情还算愉悦。就如他所料想的那样,董长弓的案子虽然牵涉甚广,可是最后到了他这里,便不了了之了。

    虽然一时间,慈宁王府元气大伤,如今朝官们也开始站队太子一党,但是只要父皇想着制衡之道,就绝对不会让陈家和田家大起。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皇姓金氏的子孙,父皇倚重着他呢!

    不过被成天复这么一搅合,他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向来记仇,岂能让那小子舒舒服服?

    这些日子来,他让内侍监的人略动了动手脚,迟送些宫里的用度。

    宫里的妃嫔们都是名门望族里出来的,东西不够用,都是会跟娘家抱怨的。而且这些日子来,去羡园门口送礼的人,也是被他精心安排的,阵仗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