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景和帝换了朝中、地方紧要官署的官员都是经过慎重考量的,江南富庶,扬州盐政又是天下第一等的肥差,关系到多少税负命脉,可见对林如海之器重。林如海自也明白,不敢在京城多做耽搁,回府收拾了便折日南下。

    林如海到了扬州之后要熟悉盐政,结交地方,应付大小盐商,贾代善估摸着林如海狠有时日繁忙,便没让贾瑚和贾珠与林家同行。待得林如海在扬州安顿好了,再命靠得住的管事送贾瑚和贾珠南下。

    又过两月,林之孝、程进、程取并一些贾代善安排的家丁护送贾瑚、贾珠启程,贾家族学里,越发只剩贾琏一个混世魔王。

    要说贾琏有多扰乱学堂,倒是没有,贾琏还是很尊师重道的。就是每日到了骑射课的时候,贾琏就彻底变成了个魔鬼教官。

    每日先围着演武场跑上十里地,然后由是列队站军姿、走各种步伐,再然后是进行综合训练架,云梯,单杠、双杠等等练习,不折腾得人人筋疲力尽不算完,惹得一群贾家子弟苦不堪言。

    贾瑚和贾珠南下以后,族学里贾瑞算个年长的,又因为当年贾珍大婚时候和贾琏那场冲突,后来虽然贾代儒夫妻押着贾瑞上门赔了不是,但是贾瑞心中对贾琏一向不大服气。

    以前贾瑚还在京城,又总是宠着贾琏,骑射课上贾琏要怎么折腾,贾瑚就跟着怎么折腾,贾瑞自忖不是贾瑚兄弟两个的对手,只得忍了,现在贾瑚南下了,只余一个比自己还小的贾琏对自己发号施令,贾瑞就不干了。

    这日骑射课上,贾瑞不忿道:“我说琏兄弟,咱们每日学文背书已经够辛苦的了,你又搞这些劳什子折腾人做什么?仗着二祖父疼你,先生也由得你胡来,把大家当牲口指使。”

    骑射师父姓陈,名山,就是贾代善的部下之一,已经退了伍,但依旧追随贾代善,贾家重办族学后,陈山就做了族学的骑射师父。

    陈山是久经沙场的人,又能从伍多年还全身而退,其眼力见识自然不凡,一眼看出贾琏这些训练法子有其独到之处,所以直接命贾琏做骑射课的伍长,一众学子都听贾琏发号施令。果然两年下来,这些贾家子弟坐卧行走身姿如松,练就了一番气度不说,其身手矫健也有过人之处,再如此练几年,就是直接拉去前线,也必是一支战力不俗的劲旅。

    贾瑞那句先生由得贾琏是对的,但是先生之所以由得贾琏,是因为他看出贾琏不是胡来。

    但军事技能训练总是辛苦又枯燥的,不少孩子都心生不满很久了。贾瑞带头闹事,立刻有人附和着叫苦。

    贾琏瞥了贾瑞一眼,冷笑道:“什么叫把大家当牲口使?难道我自己偷懒了吗?我年纪比你小,练得比你辛苦,你若是这点儿苦都吃不下来,那是你自己是个孬种。你可别比牲口,牲口比你能吃苦多了。”

    贾瑞哪里说得过贾琏,贾琏几句话一说,贾瑞立刻就恼了,怒道:“好端端的骑射课,不让咱们骑马,不让咱们射箭,却每日反反复复练这些,将人折腾得掉了半条命去。咱们练这些劳什子都两年了,有什么用处?”

    贾琏如今十岁了,打小习武,如今又足足练了两年的军事技能,负手而立时越发有一番气度。贾琏微微一偏头道:“你说有什么用处?练好了这些,与人交手不吃亏,将来有心从军立业的,更是用处极大。”

    果然贾瑞听了这话就哈哈哈的笑起来,道:“谁不知道与人交手靠的是武艺,这些劳什子有什么用处?你若不用从二祖父那里习来的武艺,能打过我吗?真是胡吹大气,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贾琏平日沉稳远胜于同龄孩子,但是这练习军事技能不是人人都熬得下来的,本就是去粗取精、优胜劣汰的过程,贾琏早就有心淘汰一批应付训练不肯下苦工的了,只是苦于宗族颜面不好下手,如今有贾瑞递梯子正好。

    于是贾琏一仰头道:“打不是不可以,只是第一,输了的要心服口服,不能心生报复;第二,今日谁要想退出骑射课,都趁早提出来,明日就不用来演武场了。但是想退出的人可要想清楚了,退出了,以后再不许来的。”

    附和贾瑞那群孩童本就有些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心思,不过是家里一来想着贾家办了这样好的族学,有宁荣二府帮衬省不少钱,便宜不占白不占;二来,也是拥护族长的意思。小孩子,总是打小就学父母的,这些孩子自然也不那么能吃苦,听说以后都不许再学骑射课,也不以为意,纷纷笑道这样最好,以后咱们都不来了。

    贾琏点了点头,和贾瑞议定比试方氏,两人便拉开架势,准备切磋。

    陈山也打起精神来,虽然他觉得贾琏是个稳重的孩子,能和贾瑞比试想来也是心中有数,不至于吃大亏。但是贾琏到底比贾瑞小了三岁,又说了不许使用从贾代善处学习来的武艺,战力自然会打折扣。因此,陈山也难免担心,在一旁严阵以待,万一贾琏输了,不能让贾瑞乘胜下狠手。

    小孩子爱起哄,划定规则道道后,就围在一旁什么‘快动手’‘别磨蹭’的胡喊。也有稳重的劝双方不要闹事的,也有各自给双方鼓劲的。

    原本比试较量,是要双方先行抱拳行礼的,待对方准备好了,才开始动手的。谁知许是贾瑞对贾琏不满已久,竟是趁贾琏抱拳躬身行礼,就一拳向着贾琏横扫过来。贾瑞比贾琏年长,还行偷袭之事,陈山若不是看见贾琏应对得宜,险些终止了比试。

    只见贾琏侧身轻轻巧巧的避过,又蹭蹭蹭连退三步,贾瑞以为贾琏怕了,狞笑一声,双拳向贾琏挥来。

    贾琏这时却不退反近,大出贾瑞意料,贾瑞一愣,贾琏一矮身,便绕到了贾瑞身后,右脚连踢,都极准的踢在贾瑞腘窝上。腘窝位于人的膝盖后方,踢到这个位置,就是下盘极稳的人也难站住,何况贾瑞这样不过一十三岁的孩子。贾瑞腘窝被踢,立刻就双膝发软跪地,摔在地上。

    贾瑞不说认输,反而恼羞成怒,翻身起来,对贾琏连踢带打,都被贾琏一一闪身避开。众孩童见贾琏不住后退,又忍不住起哄道:“跟他打!跟他打!”

    贾琏充耳不闻,依旧一味退让,直到退到单杠边上,贾琏一个跃起,双手抓杠,用上臂力和腰腹之力向前一摆一荡,人向上翻,整个身子绕过单杠。正在这时,贾瑞跟了上来,冲到单杠底下。贾琏在杠上绕了一圈,双腿前踢,在贾瑞背上一踹,贾瑞站立不稳,直愣愣的脸朝下跌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因为入学的孩子年纪都不大,为了保护关节,当初修训练场的时候,就在地上铺了软沙,贾瑞跌得倒不十分疼,就是吃了满嘴的沙不说,还有沙子迷了眼睛。

    贾瑞站起来,一面呸呸呸的吐沙子,一面忍不住眼泪直流。

    贾琏并不理会涕泪横流的贾瑞,将方才附和着说再也不要上骑射课的男孩子们一个个的点了名,道:“你们现下可以走了,以后安心读书就是,不用再到演武场来。”

    但是方才贾琏从单杠上踢翻贾瑞,又飘然落下的姿势太过潇洒,男孩们恨不得自己也有这番本事,又有几个不愿意走了。

    贾琏并不留情面,将方才闹事的众人都赶出了演武场。

    十来岁上下的男孩子,精力最是旺盛,联系军事技能的时候嫌累,真让他们整日静坐读书,反而又觉得还是骑射课好。没过几日,这些孩子就苦不堪言,又来求贾琏说要再入演武场上骑射课。

    贾琏和贾瑞打那一场架,本就是为了立威拿人做垡子,说什么都是不允。剩下的孩子们此刻才知道贾琏说的退出骑射课之后一辈子不让进来是真的,以后训练越发用心,贾琏也成了族学骑射课名副其实的魔鬼教官。

    展眼过了年节,这日贾琏上街透气,又遇到一桩怪事。

    如今贾琏大了,也经常会出门逛逛。现下跟着贾琏的两个小厮是赵千、赵万,是贾琏乳母赵嬷嬷的两个儿子,算来是贾琏奶哥哥。还有保护贾琏安全的范嬷嬷。

    贾琏和赵嬷嬷正带着两个小厮在街上闲逛,就远远瞧见贾王氏的心腹来旺进了一间玉石铺子。

    原本贾王氏本是金陵王家的女儿,又嫁入的国公府,打发下人买个玉器什么的也是常事,只是贾琏看见来旺的动作始终觉得他心虚鬼祟,仿佛怕被人瞧见似的,进了铺子,还回头贼眉鼠眼的瞧了一眼外面,一副生怕被人跟踪的样子。

    贾琏眉头一皱,转身对赵千、赵万道:“你们两个不许跟着我,我和嬷嬷去去就来。”

    赵千赵万哪里肯,摇头道:“我的爷,您不叫我们跟着,我们回去怎么向国公爷交代。”

    贾琏道:“你们只管回去回了祖父,说有范嬷嬷跟着我,祖父必然是放心的。”说完,贾琏担心二人还会跟来,又道:“如今你们是跟着我的人,就该听我的,若是不听我吩咐,我回去便回了祖父,另给我派两个小厮。”

    贾琏在荣国府得宠,连带身边跟着的人都有体面,赵千、赵万哪里愿意丢了这样的差事,连连摆手道:“别别别,我的爷,我们这就回去还不成吗?”

    贾琏点点头,又和范嬷嬷对视了一眼。

    范嬷嬷习武之人,敏锐异于常人,也瞧出来旺方才似有异常,对贾琏点了点头,又对一家挂着昌和玉器牌匾的玉器铺子努努嘴。

    贾琏也点了点头,和范嬷嬷二人进了昌和玉器正对面的一家茶楼,上楼叫了一壶茶,在靠窗的位置坐着。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见来旺从昌和玉器铺出来了。

    贾琏对范嬷嬷道:“嬷嬷,我们去瞧瞧。”

    范嬷嬷点了点头,会了茶钱,和贾琏一起下了楼。

    昌和玉器铺的掌柜是个满面堆笑的中年人,人有些胖,长得就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见贾琏气度不凡,衣着华贵,胖掌柜不敢小觑,笑道:“这位爷里面请,请问您要买点什么。”

    贾琏犹豫了一下,问:“掌柜的,今日有没有荣国府的管事来买东西,他买什么,我也买什么。”

    那胖掌柜一听,面露难色道:“这位爷,不是我不愿意做生意,只是客人来买东西,若是交代了不许四处说的,我们定然不能张扬,还请这位爷恕罪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