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医馆贾琏知道,是京城极负盛名的医馆之一,据说里头坐镇的老大夫年轻时候是在太医院当差的,告老之后自己带了几个徒弟,也十分有本事。京城不少富贵人家都到长安医馆求医。

    贾琏听了,皱眉道:“二叔、二婶身子好好的;元春姐姐看着也身康体健,他们去长安医馆请大夫做什么?就是要请,何必鬼鬼祟祟瞒着人?”

    范嬷嬷却比贾琏想得复杂得多,一皱眉叹道:“我的爷,你让我盯着东小院的时候那样有先见之明,怎么这时候到糊涂了。如今咱们太太掌着家,万一二太太的胎出了什么问题,岂不是咱们太太要落不是?”

    贾琏听了哑然失笑,顿了下子才道:“嬷嬷多虑了,虎毒不食子,二婶绝不会这么做的。况且二婶子若真要借腹中孩子害母亲,又何必等到如今已经足月,那不是让自己白受罪么?”

    范嬷嬷听了贾琏这话,也觉有理,仿若自言自语的到:“那咱们家给二太太请的太医不是极好的,二太太巴巴的去长安医馆请大夫做什么?莫不是她胎位不好?”话说一半,范嬷嬷又自己否定了,道:“不会的,既然太医都说二太太怀相好,那就是怀相好。”

    贾琏一时也没想明白贾王氏到底要做什么,沉吟了一下道:“嬷嬷,今晚咱们去长安医馆做梁上君子。”

    贾琏这话将范嬷嬷吓了一跳,忙摆手道:“我的爷,你这是做什么?你可是荣国府的二爷,若是叫人捉住,岂不丢尽脸面?再说了,东小院闹什么幺蛾子与咱们有什么关系?太太是个谨慎人,那边出什么问题都赖不到太太头上。”

    贾琏却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马上要临盆的可是贾宝玉,是整部红楼梦的第一男主,贾琏总是忍不住对这个即将来到世上的孩子十分重视。“不行,我定要查到长安医馆给二婶子开了什么药,我觉得此事有问题。”

    范嬷嬷依旧摇头道:“即便要查,也得告诉国公爷,让国公爷派人去查。国公爷手底有擅长取东西的人,比咱们两个去把握大得多。你是咱们府上的小爷,断不能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得脏了手。”

    贾琏见范嬷嬷坚持,想了一下同意了去找贾代善。

    因为觉得自己堂堂一个爷们盯着后宅的事不怎么光彩,贾琏原本不想把此事告诉贾代善。但是贾宝玉衔玉而诞可是关系到荣国府前途的事情,贾琏权衡了一下,还是带着范嬷嬷去了梨香院。

    贾代善习惯了贾琏洞察朝廷大事的敏锐,见贾琏面色有些凝重的来了,又以为贾琏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挥手打发了小书房的人,问贾琏道:“琏儿又发现了什么?”

    贾琏脸微微一红,做侄子的盯着二婶生孩子这种事怎么说都有些难为情。做了一下心理建设,贾琏才将自己让范嬷嬷多盯着东小院一些,结果发现贾王氏瞒着府上请大夫的事说了,但是暂时隐瞒了‘通灵宝玉’的事。

    贾代善听了,倒没笑话贾琏。当年贾王氏派人谣传贾瑚、贾琏是妖物托生的事贾代善还记得呢,他倒觉得贾琏心细些是应该的。况且贾琏的直觉向来准确,说不定二房真的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于是贾代善当夜就派了手底下一个门客名曰关七手的去了长安医馆。

    关七手是下九门的盗门出身,最善窃取物品。且此人是盗门高手,据说已经练到了第五铃。

    所谓铃,是扒窃行当的功夫等级,分为第一到第七七个等级。一铃就是木人桩上穿上衣裳,挂着一个铃铛,又在衣服兜里装了要盗窃的物品,从木人兜里将东西掏出来而铃铛不响,便是一铃。功夫练到第五铃,便是木人桩上要挂五个铃铛,将东西取出来而铃铛不响。盗门的功夫练到第五铃,已经是非常高超的本事了。

    关七手是个谨慎的人,当天下午和范嬷嬷装作去长安医馆诊病,先让范嬷嬷认准了给贾王氏诊病的大夫,又打听了大夫的名字,夜里才去了长安医馆。

    关七手出马,果然手到擒来,当夜就将贾王氏的问诊记录取来,誊抄一份之后,又将问诊记录物归原处。

    次日一早,便去了梨香院将单子交给了贾代善。贾代善左右无事,叫上贾琏,拿着单子亲自去了太医院,直接私底下问了私交不错的骆太医。

    骆太医见了方子,道:“这是催胎药,若是妇人胎位正的,产道也开了,胎儿却迟迟不下来,须得服此药。其余时候,妇人服了有害无益。若是国公爷府上要添丁进口,许是用得着此方。”

    贾代善听了,脸上不动声色,向骆太医道了谢,带着贾琏回了贾府。直到进了梨香院小书房,贾琏才从贾代善脸上看出怒色来。

    贾代善可是精明人,贾琏也不傻,听骆太医说完,早就猜到贾王氏用意:贾王氏当年可是拿贾瑚、贾琏生在毒月做过文章的。谁知现世报来得快,如今她怀这胎也是约莫四月底、五月初临盆,当初说人家的孩子是妖孽托生,若是贾王氏这一胎也生在五月,算什么?

    所以贾王氏未雨绸缪,偷偷开了催胎药,大约是准备这两日就服用的。

    贾琏比贾代善想得要更多一些:按原著的走向,贾代善于十年前就被毒杀了,后来窦氏和贾瑚不知道是什么年纪去世的,说不定这几个人的死,就有人拿贾琏的生辰做过文章,说他刑克什么的。那贾宝玉越发不能出生在毒月,所以前世贾宝玉生在饯花节,也许跟‘通灵宝玉’一样,也是人为。

    贾代善带兵多年,虽然不精通医理,见军医给将士治伤多了,也多少知道一些,怒道:“简直胡闹!生在五月有什么避讳的?我瑚儿刚考过了县试,琏儿更是聪明绝顶,我觉得生在五月好得很。这妇人生产本就危险,还为个子虚乌有的避讳强行催胎,若是万一不好,岂不得不偿失?”

    贾代善当日就将自己小厨房的两个婆子派去了荣禧堂,跟贾母说了让她给贾王氏送去,就说他们夫妻心疼未出世的孙子,叫两个人过去伺候着。

    贾母被贾代善这一出弄得莫名其妙,但是她对贾代善倒不像对窦氏那样的防着。且贾琏这十年来得的宠爱阖府上下谁不知道,贾母巴不得贾王氏这次一举得男,这孩子得贾代善青眼,分了贾琏的宠呢,于是高高兴兴的将人送去了。

    这日是四月二十五,贾王氏正准备明日就服用催生药,却不想贾代善今日就送了人来。

    贾王氏气得暗暗咬牙,却不得不谢了公婆体恤。有了贾代善派过来的两个婆子盯着,贾王氏是不敢提前服催生药了,只得暗中将腕子上的佛珠数了又数,求菩萨保佑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快些出来。

    谁知贾王氏肚子里的贾宝玉还没能和贾王氏心有灵犀,四月剩下的几日都没出来,直到五月二日,贾王氏才发作了。

    贾代善派来的婆子只负责守在贾王氏房中,不让贾王氏吃乱七八糟的药,但是贾王氏进产房之后,却并不需要闲杂人等,两个婆子也只守在产房外。

    贾王氏是生过两胎的人,这次胎位又正,又是顺产,倒是没受什么苦就生下一个皮肤发红的男婴。婴儿的皮肤越红,以后的皮肤就越白,这一看就是个好看的孩子。

    孩子刚滑出产道,稳婆就伸手捂住了孩子的嘴巴,只留鼻子呼吸。刚出生的婴儿,呼吸系统还不通畅,这样做自然十分危险,也亏得那稳婆下得去手。

    好在这稳婆也不是个傻的,来不及替贾王氏收拾,将通灵宝玉在胎衣上面滚了两滚,沾了满满的血渍,然后就将捂住新生儿的手松开了一个缝隙,新生儿发出一声不太通畅的哭声。

    接着,缓缓将整只手放开,那新生儿才哭畅快了,哭声嘹亮。

    稳婆用温水给新生儿清洗了身子,用大红襁褓包了,才报出来道:“恭喜恭喜老太太,恭喜老太太,二太太生了个好生齐整的哥儿。这哥儿开始哭声又细又像被什么堵着,将老身吓坏了。

    后来老身才发现,这哥儿好生离奇,刚一生下来,口中就衔着一块东西。老身将哥儿口中之物取出,只见血糊糊一团,老身心中又是一怕。后来将哥儿口中之物洗净,才发现哥儿竟是衔者一块灿若明霞的美玉,玉上还有字。乖乖,老身做了一辈子的稳婆,接生了几百个孩子,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娘胎里带这样的物件儿的。老太太请看,这美玉一看就不是凡物,这哥儿只怕是有来历的,将来定是大有造化。”

    贾母听了,连说好几声好字,大声道:“赏!”又打发人去请贾代善和贾政。

    因为这个年代妇人生孩子是有讲究的,男子不能守在产房外,因此贾代善、贾政都在东小院的正房。

    贾代善刚听说贾王氏产下一子,母子平安,倒是很高兴,可一听说贾王氏生的孩子竟然衔玉而诞,来历不凡,脸色立刻就变了。

    蠢!真蠢!这样的事无论真假,岂可张扬?

    之前贾珠被贾瑚压了一头,贾琏更是贾代善宠了十年,贾政正觉自己被大哥压下去了,现在听说自己得了衔玉而诞来历不凡的儿子,正高兴,转脸去看贾代善,就被贾代善满脸的杀气将贾政的喜悦给逼了回去。

    贾代善一言不发的走出东小院,快步走到两个长随面前道:“你们快去传话,将荣国府所有仪门、角门都关了,谁也不许出去。”两人应是而去,贾代善又疾步向梨香院去了,将身边惯用的人召集起来,全都分派出去,将荣国府守得像铁桶一般。

    分配完毕之后,贾代善又对几个传话婆子道:“去将老太太、大太太、二老爷叫到荣禧堂,另外,今日在二太太产房接生的稳婆,伏侍的所有丫鬟婆子,全都叫到荣禧堂,一个不许少了。”几个婆子见贾代善阴沉着脸,半点不敢耽搁,应是分头去传话。

    不过一刻多钟,知道贾王氏新生之子乃是衔玉而诞的所有人都到了荣禧堂。

    贾母听说自己的小孙子大有来历,正满脸喜色,就见贾代善带着一身杀气的进来。道:“今日老二家的只是生了个普通孩子,谁敢乱嚼舌根,我拔了他的舌头!”

    给贾王氏接生的稳婆极为有名,请她的大户人家多,也见惯了阴司,初时以为替贾王氏说谎,称贾王氏新生子乃衔玉而诞,也不过是高门大户的内斗罢了。但她哪里见过贾代善这样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一代将领这样满身狠厉的气势,还没问她话呢,就吓得有些腿软。

    贾母见贾代善如此震怒,却会错了意,以为是贾代善不愿意自己小孙子的造化越过贾琏,劝道:“老太爷这是怎么了?咱们家添了孙子是大喜事,老太爷却这样不高兴。”

    贾代善没理会贾母,转头对那稳婆道:“老二家的这孩子几时几刻生的,这石头怎么回事,你细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