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侯爷本人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冷着一张脸,道:“那我不勉强姑娘了。”

    陆极心想,自己凶悍的传言怕是终于传到她耳朵里了。那么自己也不必上赶着让人家害怕,让她冻一冻,也比被自己吓死的好。

    这并不是陆极自己想多了,以前他回望都的时候,曾有一家勋贵上赶着要来结亲。可那家的小姐却早早地听说了他的事。结亲的事情还没有一撇呢,自个儿上吊自尽了。他不知道江湖里的女子同京中闺秀有何不同,但想来对于自己这种人都是避之不及的吧。

    练鹊瞧着陆侯爷冷峻的面容,竟觉得他的神情中隐隐透着委屈。

    怎么可能,一定是她看错了!

    练鹊于是拱手道:“侯爷自去忙吧,民女去看一看方才救下的人。”

    陆极也觉得尴尬,道:“嗯。”

    练鹊于是转身,眼前却突然一黑,便向一旁栽倒下去。

    预想中的冰冷痛感并没有传来。她反而落进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这香气清冽而浅淡,十分好闻。练鹊缓缓睁开眼睛,入眼的是火光映照的青石板。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一个高大的男子,将她揽进了怀中。

    陆极反应极快,见练鹊的身子直直地倒下去,长臂一捞便将人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姑娘瞧着本事大得很,身子却很软。陆极只来得及看一眼她微微散乱着的发,练鹊便一手抓着他的衣袖自己站稳了。

    练鹊自己退出了陆极的怀抱,脸上没什么慌乱的神色,只道:“多谢侯爷,冒犯了。”

    陆极也冷着脸:“无事。”

    他心里却荡起涟漪来。这是他第一次离女子这么近。他有个义妹,很是怕他,养在府里十几年都不敢同他大声讲话。陆极自己也没精力同女人这种娇娇软软的生物打交道——生怕自己将人打碎了。这次抱了练鹊,却是极为正面的感受。

    不近女色的侯爷一面思考着这是不是投怀送抱的一种,一面又担忧起了若是这姑娘被他抱了怀上孩子可如何是好。

    练鹊是不知道他心里想了这么多精彩的故事,若是她知道了,哪怕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将这棒槌侯爷揍一顿。

    到底是陆极扶了她一把,她面上也柔和些。方才救人对她来说确实又动了一次筋骨,估计这次回家不再调养个几个月是好不了了。练鹊暗下决心,这些日子就好好在家呆着,哪也不去,就当自己是个普通姑娘,也不会什么武功内力的,再不逞这英雄了。

    “我去看看那两人。”她准备离开。

    “等等。”陆极一回生二回熟,抓了她的手。

    果然是极软的。

    可怜的陆侯爷没摸过女人的手,练鹊这被李翠兰批评“老树皮一样”的手,在他这里便是书中的“手如柔荑”了。练鹊真的是唯一一个没因他的接近战战兢兢、瑟瑟发抖的女人。

    因此侯爷忍着内心的羞耻感,轻轻地摩擦了一下,而后飞快地放开,冷着脸道:“你莫要勉强,去找大夫看看妥当些。”

    练鹊看着他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样子,心里“嘁”了一声。

    谁能想到陆极此时正在心里反复骂自己混账,竟然一时鬼迷心窍去摸别人姑娘的手。可他另一面又想,这姑娘并不讨厌他,说不定是对他有意呢?

    第10章 知我者

    先前练鹊从火里救出的那两人,其实一个是新妇,一个是家里的小叔子。只不过这小富之家里的婆婆并不仁慈,即使是这姑娘怀了孩子也没个好脸色。起火的时候老婆子嫌她笨重,便将人丢在了家里。这家的男人是个商户,出门许久未归。而这小叔子却是个妾生的。

    这样的家庭里哪里养得起小妾——据这孕妇所说,她公公过世后,她婆婆便将那妾室赶走了,只留下一个半大的小子在家勉强给口饭吃。

    彼时练鹊去的时候,这妇人正在喝一碗安胎药。

    妇人瞪着眼睛,倒没了火场里的无助。像是濒死的食人花叫人给救活了,又张牙舞爪起来。

    大夫在外头临时支起个小棚子。她是孕妇,自然是受人照料的重中之重,稳稳地坐在那里,指天画地有所争论。练鹊离家许久,只记得些乡音,这孕妇说得快了,又全是骂人的话,练鹊便有些听不懂了。

    好在这孕妇瞧见她来了,脸上的气愤便有些收敛,口中直道:“恩公!”

    练鹊冲她颔首:“我来瞧瞧你。”

    “这可折煞贱妾了,”那孕妇面色绯红,一双含情的眸子直往练鹊身上瞟,“都亏恩公仗义相救,这才保了贱妾与弟弟一条命来。”

    练鹊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孕妇自云名娇杏,弟弟姓马名生,是家中是城南卖油为生的。娇杏又问起练鹊来历,说是要来日报答。

    练鹊不欲同她细说,只道:“我只是一无名游侠,夫人不必在意。只是我有一桩事情,也想问一问夫人。”

    “恩公请讲,凡是贱妾知道的,定然知无不言。”

    练鹊见娇杏神色坦诚,料想对方的话应当不会作假,于是在她身畔顺势坐下,问道:“这火起得离你家不远,不知你当时可注意到了什么蹊跷事?”

    娇杏道:“今日冬至,我们家本是聚在一起吃了饭就各自歇息了。我夫婿不在家,平日晚上都与婆婆一道睡,我那婆婆睡觉鼾声极大,纵是有什么事也听不见了。”

    她又去问马生:“阿生,你可听见什么了?”

    马生此时却还是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只一个劲地瑟缩着。显然大火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练鹊的接近,显然加重了他的恐惧之情。也不知道在他心里到底是火恐怖一些,还是练鹊恐怖一些。

    娇杏好言劝了几句,马生仍是一言不发。

    眼瞧着是问不出来什么了,练鹊好笑地看着马生战战兢兢的样子。他嫂子一个有身子的人此刻还强撑着精神,这马生却崩溃地说不话出来了。

    娇杏面上也有些挂不住,道:“这孩子还小,改日待他回过神来我再带他去找恩公。”

    练鹊想了想,从怀中取出几两碎银。她回了家后,爹娘兄嫂分着几批给了她好些零用钱,接济娇杏的这些并不算什么。她将钱递给娇杏。

    一双雪白的素手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十分柔嫩。手心躺着的赫然是一个精致的锦囊。

    娇杏的脸又红起来,眉眼盈盈地看着练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