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以为说得小声,却一字不落地进了陆极耳中。

    陆极便停下脚步,只道:“我在书房等姑娘。”

    又安排管家给小琴找个院子休息。

    小琴躲在练鹊身后,硬是不敢同那老管家对视。

    老管家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兵,失了一臂,脸上一道虬结的伤疤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十分阴沉狰狞。

    见小琴躲闪,他习以为常,只客气道:“请姑娘随我来吧。”

    “小姐……我会被吃掉的。”

    练鹊哑然失笑,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这世上哪里来那么多吃人的怪物,你何苦自己吓自己?”

    最终还是一句:“有我在,他们可不敢吃你。”这才哄得小琴乖乖地跟着管家去了。

    身形单薄的小姑娘,跟在独臂的老人身后,倒也怪是凄惨可怜。

    练鹊同陆极说到这一节时,绷不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我家琴儿那个样子也忒可爱。”练鹊道,“也真不知道侯爷是带了哪门子的煞气,我这个丫鬟平日里最爱同我撒痴,没想到见了侯爷竟乖得跟个鹌鹑似的。”

    陆极没法体会她的高兴,手里握着一团晶莹的东西,只静静地看着她笑。

    练鹊笑完了,也忍不住抱怨:“侯爷也太不苟言笑。”

    她倒不觉得自己戳了陆极的伤口。陆极活到二十五岁,大约早就习惯这样的事了,刻意回避反而不美。

    陆极垂着眼,老老实实地回她:“见你高兴,我心中也很欢喜。”

    这回反倒轮到练鹊说不出话来了。她深吸了好几口气,道:“侯爷说些轻薄话也该给些提示,突然下猛药我可受不了。”

    “好。”陆极从善如流,“我还想夸一夸你。”

    “……”

    “姑娘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了些,很是动人。”他冷着一张脸,声音也是冷的,说出的话却这样直白。

    练鹊道:“我今日来,是想跟侯爷说一说正事。”

    “你是想说,马彰的事?”陆极看着练鹊,丝毫不惊讶。

    练鹊反倒有些诧异:“侯爷之前就查了他?”

    陆极道:“他们家是卖油的,唯一的青壮年却在外面讨生活,本就有古怪。”

    “白姑娘救了那名孕妇后,我便着人去查过。这才发现了蹊跷。”

    “那马彰,从前在外面闯荡,六年以前才说自己受了暗伤,回了西陵老家。”

    练鹊道:“这样说来,他倒是和我的经历差不多。”

    “等等,六年前,那不正是燕行去世那一年?”

    “时间对得上么?”

    陆极点头,道:“正是马彰回乡后两月,废太子于西陵暴毙。”

    “姑娘来,是想说什么?”

    练鹊将自己去马家的见闻一一说了,推测道:“我当时见他那么怕我,还以为这人是天生胆小。后来才怀疑,他是不是以前见过我。”

    “说来惭愧,我这人怕见血光,也就杀过几百个人。也没留过什么活口。”练鹊说着,特地观察了一下陆极的神色。

    见他并没有排斥鄙夷,这才继续说道:“所以他定然是认识我的。”

    “可光是认得我倒也不必这般害怕。”练鹊觉得自己的推测很合理,“那么他肯定是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

    “我想来想去,也只有冬至走水一事。于是我就有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练鹊目光灼灼,眼中的自信倒要比容貌更加亮眼几分。

    陆极自然遂了她的意,捧场道:“什么假设?”

    “冬至那场火,或许跟这个马彰有关。进而我便想到,或许此人和方夫人一样,都是温氏的人。方夫人呆在西陵数十年,自然不可能认识我。但马彰不一样。”

    “若他真的在我师兄手下做事,那么我这个家主师妹的样子他们也都该知道。他也应该知道,行此不义之事若是落到我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说到最后一句,练鹊冷笑起来,杀意毕现。

    陆极道:“姑娘所言有理,只是具体情况我们还在详查,还望姑娘稍安勿躁。”

    练鹊疑惑道:“我此来只是同侯爷知会一声,只怕我将人绑来时侯爷还不清楚情势罢了。既然侯爷都明白,那我即刻将人绑来,也好审问个清楚。”

    这侯爷驻守西北那么多年,怎么做事瞻前顾后的?

    陆极看出了她的不解,道:“难道姑娘觉得,这温氏在西陵只有这么一个眼线?”

    “……那,两个?”练鹊被他问懵了,干脆掰开手指,玩笑般地说道。

    “我在开玩笑呢。”饶是练鹊这种万事不过心的,还是被陆极看得有些发憷,“侯爷请说。”

    “西陵是废太子暴毙之地,废太子流放时,身边跟着三百羽林卫,他们都是皇家精英部队,足可以一当十,乃至更多。若此事真是歹人所为,那他们在西陵的势力绝对超乎我们想象。”

    “圣上罢黜的不过是方治一个人罢了。他背后的势力并没有完全被清楚。这些天来,吴照已揪出了十数个。”

    “哪怕是当年,西陵是一郡之首,也绝不值得背后的人花这么大力气。西陵必有蹊跷。”陆极道,“由此看来,西陵所藏的温氏暗桩远多于我们所料。姑娘若是贸然将他抓来,便是打草惊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