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咚咚咚!”

    “谁呀?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儿明儿再来不成吗?”守夜之人不耐烦的声音隔着门板儿传出来。

    那妇人见四顾无人, 于是开口道:“快开门,是我!”

    守夜之人似乎愣了一愣, 连忙开了们, 就着熹微的烛光看清了女子的样貌后大惊:“姑娘?!你怎么回来了?”

    说着,他赶紧将女子往府里迎,又连忙将门关严实了, 拉着一旁一同守夜的伙计说:“快!快去通知老爷太太, 咱们姑娘回来了!”

    妇人牵着孩子下意识的朝府内自己曾经的院子方向走, 没走两步脚下一顿,又换了方向, 朝着自己父母的院内去了。

    听闻自己姑娘回来了, 李中守夫妇连忙披好了衣裳, 又是叫人抬着小轿去接, 又是命人熬姜汤一切。

    忙活完了, 李中守才回过神来, 问道:“姑娘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是带着兰哥儿回来的?”

    伺候的丫头答道:“是带着兰哥儿一块儿回来的。”

    李中守穿衣的手一顿,接着颓然的垂下, 接着长叹了口气蹙眉道:“这时候,她带着兰哥儿回来做什么呀!”

    一旁的妇人散着头发,拿着帕子淌眼抹泪责怪道:“如今那府上是怎么个形式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姑娘不回来,难不成等人让人发卖了去?!”

    李中守坐在窗前,板着一张脸没吭声。

    他夫人继续责怪道:“早该回来的!只是想着有个兰哥儿在那头放心不下。咱们姑娘自幼娇生惯养的,谁知道嫁出去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如今又遇上这么大的难……我可怜的姑娘……”

    “姑娘来了!”

    就在李中守妇人哭着埋怨之时,院内人报信儿道。

    李中守立马起身:“快!快将姜汤端上来!”

    紧接着,就见房门上挂着的猩红毡帘被掀开,一个裹着斗篷的妇人牵着孩子进了屋。

    一进屋,她取下了斗篷,是一张清秀静默的脸,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贾府二房嫡长子的遗孀——李纨。

    此时,她泪汪汪的看着面前李中守夫妇,哽咽的唤了一声:“爹、娘——”

    接着扑进了二人怀里嚎啕大哭。

    看着自己母亲哭,贾兰儿估计是被吓到了,也跟着一块儿哭,一家四口、祖孙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纨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又这么哭过了,记得她丈夫去世时,她跪在灵前,抱这不到六个月的兰哥儿,只是静静的流泪。

    在那府上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多年,婆婆的刻薄、小姑子们的轻视、老太太的冷漠,下人们的不屑……再多的委屈,她都朝着肚子里咽。

    她娘说过,每个女子一辈子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她还有儿子、还有兰哥儿,还有盼头。

    她原以为,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那府上虽说千般万般的不好,好歹也算的上棵可这风避阳的大树。她就这样熬着,熬到兰哥儿长大,像林家那两个小子一样有出息了,她也算是熬出头了。

    谁能料到,这棵树会在中途突然被种树人连根拔起?

    几人哭了一会儿,被身边儿的丫头们劝住了。

    贾兰折腾了一夜,又哭了这么一会儿,此时已经是上眼皮赶下眼皮了。

    李中守夫妇心疼外孙,忙让其喝了姜汤驱寒,命人带下去伺候着睡了。

    看着年幼的儿子,李纨心里又是一酸,眼泪又跟着滚了下来。

    见此,李夫人忙拉着她的手宽慰道:“别哭了,回来就好,回家就好。”

    “如今那边儿府上是怎么个形式?”李中守忙问道,“不是由锦衣卫带着一群将士将府上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吗?你这时候怎么跑回来的?”

    李纨坐在炕沿儿上,靠着自己母亲抽泣着:“事发突然,刚接到娘娘薨了没几日,老爷、太太被还在家中等娘娘的谥号,谁料那日也没个征兆,锦衣卫的益大人就带着一群人将府上围住了……”

    说着,李纨声音颤了颤:“大老爷、二老爷并几个管事二的男人都给羁押了去。咱们一众女眷被赶到荣禧堂待着,等候发落。下人们也都被押了出去,想来……是都给卖了。”

    “那你家老太太呢?”李纨母亲问道。

    “得知贵妃娘娘薨了之后,老太太急火攻心晕过去了一次。虽说没什么大碍,但身子却是不好。府上出事儿的前一日,林姑妈派人将老太太接了过去……”

    说着,李纨咬了咬唇。她心里有数,府上遭了这么一难,林姑妈心里定然门儿清着呢!

    多狠的心啊!那可是她的娘家,那些被羁押之人可是她的骨肉至亲,她居然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

    贾府被抄家,众人被关在荣禧堂吓的半死,没过几日那杀千刀的贾雨村就拿着众人的身契前来,说是圣上仁厚,她们不会被杀头或是流放,而是充作贱籍发卖到南边儿去。

    然而,她是个寡妇,那一刻她无比庆幸自己是个寡妇。再怎么说丈夫死了,她虽说还算贾府的半个人,若硬要扯着说不算,那也可以不算。

    于是,她拿出了自己藏了多年的嫁妆底儿,打点了守卫,又给了贾雨村许多好处,让他帮自己通融通融。

    贾雨村收了好处,也是要办事儿的,于是今日入夜,便让她带着身契偷偷走。若有人要论起来,就说她不过是个寡妇罢了,况且她给了那么多银子,买下十个她和兰哥儿都够了,也不算枉顾王法。

    至于那些个没钱买下自己的兄弟姊妹们,她不想管也管不了。迎春背着众人干了那么大的事儿,一个府里的姑娘,其他几个又能好的到哪里去?

    自己白白的让她们拖累了不算,管她们死活作甚?

    如今她身上的银子,还得事她们娘俩今后傍身用的。

    听了女儿的话,得知她不是偷跑出来的,不会连累到自家,李中守不禁松了口气,随后更加心疼起女儿来:“当初给你选这门亲事,也是看着当时那两府风光无限,珠儿又是个天赋异禀有出息的,你嫁过去定然事享福的。谁料,贾珠那孩子竟然这样命薄,说起来,若是那孩子还活着,这两府应该不至于沦落至此……”

    一听父亲提到贾珠,李纨的眼泪又是止不住的流,她抱着母亲开始嚎啕大哭,如何她就这么苦命呢?

    这边儿,李纨是暂结困顿,顺顺利利的回到了自己娘家。家中父母又心疼她,自家姑娘收了委屈,自然要好好养在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