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若没动了,她抓着季蔷的手腕,举到头上。

    然后在这么近的距离里,仔细看着季蔷。

    季蔷有着十八岁特有的肌肤,也有十八岁特有的纯洁。从她的瞳孔里,岑若看到了自己。

    岑若看见自己长着一双沧桑的眼睛。

    难怪每次跟季蔷出去,都能被误会为长辈。

    这样的一双眼睛,倒映在季蔷的瞳孔里,都仿佛是一种亵渎。

    岑若正想退开,没想到被季蔷察觉,季蔷拉住了她。

    季蔷问:“那个玩笑,你为什么会当真啊?”

    岑若顿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季蔷在说什么。

    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季蔷不懂“跪”的意思?

    季蔷可是资深网民。

    季蔷纯净的眼神就像是镜子,忽然映照出岑若那丑陋的傲慢。

    她看不起季蔷,才会觉得季蔷什么都不懂。

    但季蔷懂——

    至少,季蔷懂岑若的傲慢。

    岑若忽然觉得羞愧,背后一片刺痛痒意,应当是流汗了。

    她再一次试图起身,却又听见季蔷问:“你为什么这么努力地赚钱啊?你很缺钱吗?”

    季蔷的语气很平淡,只是在普普通通地疑问而已,不包含任何的评判意味。

    这与岑若截然不同,岑若一直在给季蔷下定义,似乎将对方框死在“傻白甜”这三个字里,就万事无虞。季蔷没有试图跳出这个框,因为这个框本身毫无意义。

    手指比出来的取景框,难道能框住整片天空么。

    在这样纯粹的注视下,岑若甚至生出了告解的念头。

    她犹豫了一下,说:“在某种程度上,钱就是自由,可以让人逃离。”

    逃离哪儿,岑若没说。但季蔷表现得就好像她知情一样。她点了点头。

    岑若又说:“你生活富裕,大概无法理解吧?农村生活很苦的,尤其是二三十年前。所以我出来了。”

    “但现在来看,我或许还是没能逃离。”岑若垂下目光,叹息道。

    季蔷动了一下。

    她吻了吻岑若的额头,说:“可是你已经改名了,你是你想成为的那个自己了。”

    岑若一愣,季蔷是怎么知道自己改过名的?

    季蔷接着说:“你在上海,在我的身边。”

    “嗯。”岑若反过来亲了亲季蔷的嘴角,说:“好,我记住了。”

    说着,岑若松开季蔷的手腕。

    她刚刚吐露了太多的真心话,感觉自己因此变得脆弱了好多。她要调整情绪,恢复到最佳状态。

    所以她起身,背着季蔷整理衣服。

    季蔷拉住她的衣角,说:“不想去就不要去,好不好?”

    “我已经答应张思明了。如果我不去,他又给我穿小鞋怎么办?到时候我就真没钱还房贷啦。”岑若半开玩笑地说。

    “唔……那我养你啊,我很有钱的。”季蔷认真地说,怕岑若不信,她还强调了一遍:“真的。”

    “小公主可以生活在童话里,但我不行。”

    “王子是不可能了,”岑若笑了一下,继续说:“为了在你的童话里客串骑士,我得打败恶龙啊。”

    第26章 出头

    张思明的订婚宴, 邀请了圈子里绝大多数人。

    季蔷虽然不常出现在二代圈子里, 但由于父母的关系,还是收到了一张请帖。

    季蔷父母都忙,只有季蔷勉强有空。但季蔷一想到张思明欺负过岑若,就气鼓鼓的,不愿意出席。她甚至还给陈行止打了个电话,让陈行止也不要去。

    陈行止接到这个电话之后, 足足沉默了五秒,才说:“岑若会到场, 这样你也不去?”

    季蔷斩钉截铁:“不去!小姨,你也不要去, 不给他这个面子, 哼!”

    陈行止没跟季蔷继续纠结该不该去的问题,而是说:“那如果岑若在宴会上被欺负了, 没人给她出头怎么办?”

    在应付季蔷这件事情上,陈行止有丰富的经验, 比岑若睿智多了。

    季蔷被点醒, 恍然大悟道:“那小姨你去!你一定要去!如果岑若被人欺负了,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替她出头!”

    陈行止:“嗯。”

    岑若带给季蔷的改变还真是大。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就在陈行止打算挂断电话的时候, 季蔷又开口了。

    “呐,小姨,”季蔷的声音闷闷的, 像是在柠檬水里泡了一整夜的棉花,带着无边无际的沮丧:“许安笙也会去吗?”

    陈行止顿了顿,说:“……我不知道。”

    季蔷说:“你不是跟许安笙关系很好吗?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陈行止说:“我跟她,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从那一夜之后,陈行止便单方面切断了跟许安笙的联系。纵使许安笙想方设法,也没能突破她的秘书防线。

    陈行止到现在,也不知道许安笙现在会是什么心情。愤怒,还是已经放弃了?她不知道。

    ——直到张思明的订婚宴。

    .

    岑若没有带同伴,仅有自己一个人出席。

    到场之后,有一位侍者找过来,说:“请问是岑小姐吗?薛小姐请你过去。”

    这就来了。

    岑若一顿,脸上露出礼貌而疏离的笑容,说:“好的。”

    侍者将岑若带到了楼上某个房间,看起来是主人家用来休息或者准备的。

    房间很大,里头却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在。

    薛佳倪盛装打扮,见岑若出现,便站起来朝岑若走过去,笑着说:“岑主编,您好。一直想见见您,但没能找到机会。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下,反而实现了。”

    “薛小姐,您好。祝您订婚快乐,您穿礼服很美。”岑若寒暄道。

    她本以为薛佳倪叫自己过来,是为了耀武扬威。可薛佳倪态度平和,语气甚至还带着些亲昵的意味在,这让她有些捉摸不透对方的意思了。

    难道,不是来找茬的?

    岑若主动提起上次的事情:“薛小姐,上次的事情实在抱歉。我们公司场地卡得很死,一旦超出预定时间,就没法继续拍摄了。迫不得已,才换了个人拍备案。这是我的失误,给您带来麻烦,实非我所愿。”

    岑若姿态放得很低,毕竟是她受人钳制,不得不服软。

    而她其实也不怎么在乎面子问题……说到底还是利益更重要。

    等她说完这一番话之后,薛佳倪才说:“主要责任还是在我,当时事出紧急,思明父母临时约我吃饭,要找我决定婚纱的事情。安妮大师当天就要回英国,我实在没有办法,协调不过来……”

    薛佳倪冲岑若眨眨眼睛,苦笑着说:“我们这种女人的苦,岑主编应该是知道的。我的工作对张家来说不值一提,我哪有拒绝思明父母的底气呢?”

    这是实话,有方修文的例子在前,岑若很容易就能体会到薛佳倪的身不由己。

    薛佳倪说:“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真的很佩服岑主编。如果是我,大概没办法拒绝方先生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很真诚。这让岑若相信对方说的都是真心话。

    而薛佳倪没能拒绝张思明,让这段话听起来更真了。

    岑若说:“薛小姐能找到真爱和一生的归宿,这点也让我很羡慕。”

    “真爱……呵……”薛佳倪露出了嗤笑的表情,到底没能真的说些什么。她停顿了一下,说:“思明给岑主编带来了一些麻烦,我最近忙着订婚的事情,也是刚刚才知道。真的非常抱歉,如果可以,我会跟思明提一提这件事情的。至于他会不会听,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了。”

    岑若说:“薛小姐有这份心,我很感谢。像我们这样的女人,只能彼体谅,扶持着走一段了。”

    两个女人对视两秒,露出了只有彼此才能够懂得的笑容。

    岑若知道,薛佳倪既然会这么对自己说话,一定有所求。就像她这次过来是为了服个软,让张思明不要对她穷追不舍一样。

    自己的意图昭然若揭,那薛佳倪呢?薛佳倪还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岑若对这一点很好奇,所以主动提起了话题。

    薛佳倪笑了一下,说:“未来两年,我会淡出模特圈,在家待孕。但走秀是我的梦想,如果有机会,我还是希望能重回秀场。况且世事难料,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

    薛佳倪没说完,但岑若已经完全懂得了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