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鉴身旁所坐之人是何人?一个小人儿,穿着一身青袍,眼光如星辉,正饶有兴致的瞅着他。两眼一对,那青袍小郎君的卧蚕眉微微一挑,那一对蚕便活了过来,似乎要飞出他的脸颊。神彩,妙不可言。

    这多半就是王羲之了!

    刘浓心中猜测,一个小屁孩,能有如此神态,又不似自己这假身之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转眼而过。

    郭璞正斜倚在远方一株柳树下,似是在看卫协作画,实则一直便盯着他。那眼光不可辩,不可言。刘浓启唇一笑,心中对这古时占卜之法,更是惊讶:这家伙,难道真的算出什么来了?

    最后一道,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俊美的家伙,这也是最阴的一道。刘浓暗暗叫苦,只是出了个小主意,便惹人掂记,这厮也太小器了。他从朱焘口中得知,这人叫庾亮。庾亮,庾亮,庾琛!

    心中咯噔一跳,原来是他,怪不得这般心胸。也罢,瞧这厮那样,就知道他现在还不是国舅爷,咱惹不起,可躲得起。

    四道眼光已知,他便不再四顾,只管安然抚膝而坐。

    那青袍小郎君见刘浓避走眼光,反而左看右看,心中更是好奇,忍不住的就想站起来,却为王导所制。

    王导左右环顾,托起矮案上的酒杯,遥遥相邀,众人随饮。饮罢,他搁杯笑道:“既是雅集,便不可无雅续。今日,琴棋诗书画皆可行得,现亦有人在作画。那我便再来开个别的头。”

    说着,对身边的青袍小郎君笑道:“於菟,你人小,可先来。是作诗,还是从书?”

    “且慢!”

    青袍小郎君按膝而起,指着刘浓,说道:“阿叔,那里,还有一个更小的。”

    第16章 小人凄凄

    微凉的风,从潭面顺着青袍小郎君的手指,扑向了刘浓,将他的冠带扬起。所有人再一次,把目光聚向了这里。

    刘浓置身于众人捭视的眼光中,嘴角轻扬,拂了拂盘着的袍摆,朝着卫夫人略略伏首示意,便欲起身。心中却暗叹:唉,王羲之啊王羲之,你是於菟,我是虎头,大家连小名都差不多,相煎何太急呀。

    王羲之,字逸少,小名於菟。

    王导看着潭对面的小郎君,一身月白色的葛袍明净不着尘,双眼似黑珠透莹,端端正正的跪坐着,不惊不滞,颇有神蕴绕身。再把身侧的侄儿一看,顿时觉得俩人正如并蒂莲花一处开,一为白莲,一为青莲。

    郗鉴把王导神色一眼落尽,见他欲问,便笑着将刘浓之事说了。语声细长,如水绵流,王导缓缓点头,心中暗道:卫叔宝未至,卫夫人却来,到也不可说是卫氏故意怠慢于我。今日我欲替我王,振声而收北地世家之心,这卫氏是北地世家的庭柱,不可轻忽。也罢,若这刘小郎君真有可取之处,便予他一个士族身份又如何?一切,以大事为重!

    旬月以来,他故意压着几个北地大世家子弟未以评定,便是以待今日。

    既已拿定主意,他便对侄儿笑问:“於菟,汝怎知那位小郎君,比你年幼?”

    青袍小郎君答道:“年幼年长,自可一言而绪。”他的声音又脆又漫,可眼光,却一直逐着刘浓。

    正是,满场都是青颜,就他两个小屁孩,当然要捉对厮杀。

    “哦……”

    王导呵呵一笑,和郗鉴对视一眼,扬声笑道:“既是如此,便请对面那位小郎君,一绪年岁如何?”

    “尊长?小子可否……”刘浓本欲起身,奈何卫夫人并未作声,他也着实拿捏不出她的脾性,只得再次低问。

    卫夫人仍不答话,只是嘴角斜挑,横眉一眼望向了朱焘。朱焘倒是好像摸索出了她的心意,站起身朝着对潭之石,稽首笑道:“王公,我这有首好诗,正想借王公与诸位高雅之士,予以点评一翻,不知可否先献,以咨酒性!”

    江东朱氏亦是王导极力拉拢,而又还未可得的对象。

    见他出来,王导便抚掌笑道:“处仁既有好诗,还不快快献来,莫非要藏着,再次种在梅树之下不曾?”

    众人闻言,哄然大笑。

    朱焘爱梅,曾于年幼之时得诗一首。吟哦往返,深觉这诗是自己所著之最佳,就想找个地方珍藏起来。藏遍了所有地方,梁上、床下、深柜之中,总觉还是不妥。最后看见院中老梅,伸枝而向天,像极了一支手掌,欲讨要他手中诗稿。大喜,便吩咐人将那首诗种在了梅树之下,再在上面铺得席毯,终日流连于其上。

    “嘿嘿!”

    朱焘哂然一笑,视笑声若未闻,昂身而出巾席,度步至潭边,对着那满潭秋水,大声咏道:“冰雪林中著此身,不与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他的声音洪亮而锵锵,虽不是洛生咏,却自有一种洪钟大吕的气势。听得刘浓又是汗颜,又是感慨:不愧是朱义阳,日后的西蛮校尉、益州刺史。东晋建国乃至王敦行反,大小战事数十场,场场几乎都有他。

    声逐水面,恰逢风起而皱波,一圈一圈的荡了出去。满潭的世家子弟,皆为其诗、其势、其声所夺。

    恒彝更是突然起身,叉腰询问:“可是义阳朱家儿郎乎?”

    义阳朱氏与江东朱氏,虽隔两地,同宗而分支,但自汉以来便互有来往。朱焘自小便随父亲,避八王之乱而过长江,寄居于江东朱氏,是以恒彝会有此一问。

    朱焘挺身答道:“正是!”

    随后他似乎查察觉到自己有些太过了,一转眼,果然见得卫夫人长睫扑扇,眼光有些不善。赶紧团团一个作稽,尴尬的笑了笑,大声问道:“此诗若何?”

    “妙哉!”

    恒彝亦是风流人物,先为朱焘声夺,此时再一思诗,拍掌而赞。由他开了个头,满潭的人亦都摇头吟哦,赞声不绝。

    王导与郗鉴细细品评之后,笑道:“此诗立意极佳,虽是冰雪满原,岂知乾坤暗藏,待得风起之时,便有万里芳香。嗯,郗公,可评几品?”

    郗鉴道:“若论言句,可为二品,若论意韵,当得一品。”

    王导亦点头称是。

    朱焘哈哈大笑,再迈一步,木屐几欲涉水,临风笑道:“王公、郗公,可知此诗乃何人所作?”

    王导奇道:“哦,难道不是处仁偶得?”

    朱焘缓缓摇头,就着满场惊疑的眼光,走到卫氏子弟面前,把那个正按膝凝眉的小郎君扶起,牵手而出。待行至水潭之前,他自己却转身入了案内,把盏而痛饮。眉间神色,颇有洋洋自得矣。

    难道,是他?这般一个小孩儿,竟能做得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