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以仕途来诱刘浓了,九品中正制,上等门阀和次等士族,那是两个概念。上等门阀子弟得乡评之时,最次亦是三品;而次等士族,最佳亦不过四品。乡品再对应官品,官品又有清浊之分,乡品若低,官品更低;这便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刘浓将茶碗轻轻一搁,正色道:“府君此言差矣,今刘氏皆以我为污,若我母子真随府君回归沛郡,敢问府君,倒底是梅花映雪,还是雪掩孤松!”

    语声锵锵,一语落地,寒而生冰。

    刘耽沉默,风言已经传到了沛郡,惹得阖族大怒。前来之时,族长的冷语响在心头:汝等前去,必要其归;若不予归,便为刘仇!

    他问自己:如果刘浓真的随我而归,稍缓族羞,族长会既往不咎吗?

    会吗?

    越问,他越没底气。

    刘耽摇了摇头,门阀森森,族长定不会轻易的放过刘浓母子二人,如若不惩罚让家族蒙羞的他们,族规何在?族人怎服!

    可是,任由眼前这枚璞玉流落在外,他真的很心疼。若为刘仇?他不敢去想,一个家族的力量,远非个人可敌!

    刘浓在逼视着他,他心中有愧,竟然无颜以对,直挺的背,微微弓起来,眼睛亦越伏越低。

    最后他想了想,抬眼看着刘浓,眼中含着深彻的担忧,缓声道:“小郎君,前路多艰,雪或掩松,但不可终日尽掩。望小郎君牢记今日之言,梅花似雪,似与不似,皆是奇绝!刘耽去也,莫送!”

    说完,他起身,转身走向厅外,刚及门口,蓦然回首,镇重地赞道:“好茶、好诗、好小郎!”

    而此时,刘浓正在案后冲着他深深的长稽,几乎同时地说道:“刘浓,谢过府君!”

    ……

    刘耽挥袖踏出庄子,庄外的刘熏迎上前来疾问个不休,他听得心烦,更觉身心疲惫,胸中隐约有东西堵着,理也不理刘熏,跨上了牛车。

    站在辕上,似乎心有所触,忍不住的回头一望,只见刘浓正伫立在箭楼上,眼神灼灼。

    珍重!

    珍重!

    二人对稽。

    刘熏瞄着眼,朝着箭楼放声冷笑。

    刘浓视若不见,转身拂袖疾走,木屐踩得稳而不乱。这是解不开、避不过的结,沛郡刘氏,现在还不会拿他如何,毕竟他的注籍得自王导亲自认可。可一旦日后,到了他要谋取功名之时,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便会纷踏而来,阻碍着他前进。

    他看似有所选择,其实根本没得选择。只能勤修自身,砥砺韧心。

    唯无路可退,方能勇往直前!过河之卒,可斩帅!

    第29章 吾有白袍

    公元313年,春末。

    永嘉帝亡,司马邺即帝位于长安,诏兵诸镇以迎怀帝灵柩。右丞相司马保率秦、凉、雍三州之兵,共计三十万至长安;左丞相司马睿率江左精兵二十万至洛阳。司马邺令司马睿提兵长安,共战匈奴刘聪;司马睿不允,言:江东未平,难以北伐。

    与此同时,江东三吴之地(吴兴、吴郡、会稽),暗流汹涌。军咨祭酒王恢联合流民帅夏铁、吴兴周玘,欲起兵诛杀北地世家。谁知周玘还未起,夏铁已先乱,被暗中觉察的临淮太守蔡豹擒斩。夏铁一死,部下流民军纷纷四逃,作乱于江东!

    “呜,呜……”

    凄厉的牛角声回荡四野,惊起寂静的夜。无星,无月!

    “锵!”

    剑出鞘,刘浓身着箭袍从室中窜出,沿着回廊直步疾行,一眼瞅见罗环正带着白袍部曲飞速爬上箭楼。

    “小郎君!”

    碎湖在身后惊呼,脸上神情慌张。

    刘浓回头,扬着剑大呼:“莫慌,去照顾娘亲,我稍后就回来!”

    转身往箭楼冲去。

    院中,到处都跑着人,李催打着火把,提着把砍柴刀,站在假山顶,大声的吼着:“莫乱了,莫乱了,青壮上箭楼!”

    一个身影斜栏,刘訚手里捉着刀,他的神色沉重,低声道:“小郎君,贼人来了,趁夜烧了栅栏!”

    “有多少人?”

    刘訚沉声道:“尚且不知,小郎君请回屋安待!放心!有庄子在,他们突不进来!”

    刘浓眉头倒竖,从他身旁穿过,边走边道:“前哨都死了么?竟然让人烧了栅栏!来福呢?”

    “来福,来福在岗哨!”

    “什么?!”

    刘浓唰的回头,大惊:“他去岗哨作甚?”

    不待刘訚答话,回身疾速的奔向箭楼。

    ……

    簌!

    一支箭窜来,钉在箭楼的外墙缝隙处,箭尾疾速的颤抖。箭楼的火把孔,吐着熊熊的火光,透得罗环半张脸硬冷如冰。

    他透过箭洞口一眼扫去,前山口的栅栏正在燃烧,四处都闪着火把,也不知有多少贼人,隐约还听得有厮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