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刘浓向谢裒所供三策,其中便有独建一军之事,乃是提前将北府军行之于策。此举定然可行,因为日后郗鉴携兖州军入驻江东,世家们恐其如王氏一般尾大不掉,为图平衡之道,故而急需再建一军抗衡兖州军,桓温正是因此而起。

    而桓温,刘浓摇了摇头,心想:“若我来不及,不若让谢氏……谢氏若建军,定是谢奕或谢尚领携。谢奕一心往北,甚好……”

    城东,有巷名为桃花。

    桃花巷并无桃花,穿巷而过,再行半里方才得见一片烂金连绵成海。深秋时节,昔日桃花早已凋谢,而今桃叶烂作金黄。

    在这片桃林的深处,有小小别庄一栋,乃是王氏客院,仅为供三月观桃花所建。院子虽然不大,却错落有致,隐约可见尖角朱亭浮于桃林环绕之间。牛车缓行于泥土道中,压得碎叶噗噗作响,忽闻鸟鸣啾啾于帘外,顿时为这浓秋添得几许生机。

    张迈等在道口,脚边蹲着那只雪白的小狗,一人一狗的目光尽皆投于桃林夹道中。他是代表江东张氏的意愿,应王导之邀前来会稽学馆求学,故,落脚与各项所需皆由王氏提供。昨日,刘浓便遣人送来名帖,将于今日前来拜访。

    华亭美鹤刘瞻箦,张迈甚喜其风范,虽然俩人同在会稽求学,但相见其实甚少。一边挥着麈翘首以待,一边则暗暗思量:待见到美鹤后,定要向他展示一番我的啸声……

    “哞!”

    此时,一声长啼响起,青牛挑着弯角,踏着金黄落叶,拉出纹着暗海棠的车厢,徐徐行来。辕上的白袍看着远处等待的一人一狗,裂嘴一笑,抖了一记空鞭。

    “瞻箦!”

    张迈面上一喜,大踏步迎向牛车,身后跟着汪汪欢叫的小白狗。

    刘浓挑帘而出,揖手笑道:“劳仲人等候于道,刘浓幸甚。”

    张迈笑道:“华亭美鹤前来,张迈自当扫榻而迎。”

    “汪汪!”小白狗冲着刘浓大叫,它记得他,昔日主人险些便将自己送了。

    “休得胡言!”

    张迈好似听懂了它在叫甚,虚虚踢了一脚,吓得小白狗疾退数步,而后竟然人立而起,朝着张迈与刘浓抱着两只前腿,作揖。

    “哈哈……”

    张迈大笑,刘浓微笑。

    二人并肩而行,踏入院中。张迈领着刘浓来到院中朱亭,其间铺着簇新的苇席,一品沉香已熏好,酒菜皆已在案。

    闲聊之时,张迈按膝而起,捧腹鸣啸,其声若滚云,其势若惊雷。

    “妙哉!”

    刘浓笑赞:“仲人之啸,已有步兵之象也!”

    张迈饮了不少酒,撑着一张朱红之脸,笑问:“何为步兵之象?”

    刘浓半眯着眼,注视着面前之人,笑道:“但凭心中所思,但畅心中所欲,便为步兵之象!”

    张迈愣了半晌,而后深深一个揖手,正色道:“瞻箦,真乃知音之人也!张迈往日学人作啸,故不得神!而今之啸,再不学人,只畅胸中之意尔!”

    刘浓拍掌赞道:“此言大善!”随后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神情由然一愣,而后捉着酒杯,徐徐迈步至亭侧,入目一片烂海,秋风卷过,如浪翻滚。少倾,心中已有定数,回首直言:“仲人,实不相瞒,刘浓今日前来,但为一事……”

    第125章 千金之子

    秋风漫卷帷幔,泄入满面清凉,刘浓面带微笑与张迈对座于案。

    稍远处,来福与李催在一株老柳下轻声慢聊。

    李催瞅了瞅亭中,再抬头看了下天时,见日已渐垂,感慨道:“来福,你与小郎君在山阴,每日都是这般匆忙么?”自晨日初起,小郎君的牛车便未停过。

    来福看了一眼李催,声音略沉:“小郎君功课繁重,鸡尚未报鸣便行练剑,而后再到谢家练字、习文章,尚要与好友交往酬酢,待得安歇时,往往已是夜半。”

    李催渭然叹道:“李催过钱塘时,褚氏酒肆的掌堂先生余谯见了我们的牛车,认出咱们华亭刘氏的标志,态度极是殷切!钱塘褚氏,在北地便已是中等士族啊!将至山阴时,更是一路上遍闻小郎君声名,世人皆言,‘山阴有王谢,华亭栖美鹤!’而这一切都是来自小郎君,若无小郎君勤勉操持于外,我华亭刘氏焉能日渐昌盛!”

    自来山阴,李催方知小郎君声名之隆!且看小郎君所缔结之友都乃何许人也?具是王谢袁萧精英之辈!而这些顶级门阀对他而言,是高高在上、远在天边的人物!心中暗自觉得,华亭刘氏指日将飞,小郎君当为领头之鹤,鹤唳长空!

    来福右手虚按腰间,眼望着朱亭,沉声道:“是啊,小郎君心气甚高,所行所为皆是大事,来福不识字更不通诗书,帮不上小郎君甚忙,唯有谨守已位。”说着,稍稍一顿,面向李催,再道:“李叔,来福相信,终有一日咱们华亭刘氏将与他们一样!”言罢,投目亭中,神色与往日不同。目光尽显慎重与沉疑。

    李催顺着来福的目光看去,心头猛然一震,来福所说的他们是指王谢袁萧、顾陆朱张啊!次等士族与上等门阀之间,不缔于天壤与云泥。犹若隔着深涧险壑。但是六年来,眼看着华亭刘氏孤儿寡母从无到有,再由不为人知的次等士族到如今的高门座上客,小郎君一步步行来,日进不辍、步步成城。谁敢言日后绝无可能?

    思虑间,仿若得见小郎君站在危山之颠,朝着自己回头一笑,那笑容是那般的慎定、温和,却让人觉得缥缈难近、高不可攀。

    嗯,小郎君幼时乃是神童,而今更是玉仙,自然高不可攀!

    想着那一日的到来,李催的嘴角尽数裂开,脸上盛满笑意。说道:“来福所言甚是,小郎君福泽深厚、聪慧非同凡人,我华亭刘氏定会有那一天。小郎君行甚做甚?李催不知,李催只知小郎君所愿便是李催之愿!若是小郎君起行,不论刀山火海,李催理应执鞭!”

    来福笑道:“便是如此,小郎君志向高远而奔波于外,切不可再行分心。刘圁经营商事,罗环兄长操练部曲,而来福没甚本事只能驾驾车。庄内事务便需李叔与碎湖操劳。小郎君说过,这是各司其职!”华亭刘氏中,唯来福一人暗知,小郎君要送卫公子与他夫人至洛阳。而洛阳现在是胡人的天下!故,小郎君的所愿所行皆指向北!这是一条什么路,来福自知……

    二人相交相识多年,相对一笑,各自会心领意。

    李催突地想起一事,悄声问道:“来福。你终日跟着小郎君,可,可有见过哪家小娘子……小郎君也该……”

    来福摇头笑道:“来福不知,但咱们小郎君是何等人物?来福代小郎君收的香囊数都数不过来。李叔但且放心,日后,咱们华亭刘氏的少主母定是,定是……”说着,挑了挑浓眉,满脸都是骄傲,却找不到言辞形容陆舒窈。而刘浓与陆舒窈的事,整个华亭刘氏,除了刘浓便只有他与主母知晓。

    “那就好,那就好……”

    李催搓着手掌,欣喜的面色中带着些许尴尬,小郎君啥都好,就是不喜近女色,这可不太好,毕竟华亭刘氏独木一枝,大家都盼着刘氏能早日开枝散叶呢。小郎君年近十五,若是别的世家子弟,早就结子落蒂了!人丁兴旺与否,乃是世家的根本命脉!

    原本暗地里,大家都以为碎湖将为华亭添枝,谁知等了几个月却没半点起色。为此,李催还让老婆余氏悄悄的去问过,结果,碎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把余氏嗔怪数落了一番。因而,李催知道自己的女儿怕是……不过,女儿现下为庄中大管事,那可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日后就算福薄与小郎君无缘,亦能有个好归宿……

    李催越想越深,对未来更是充满期盼,正自胡思乱想间,只见来福将背后白袍一抖,笑道:“李叔,小郎君谈完事了!”

    来福大踏步而去,迎向小郎君。

    李催快步跟上,抬头望向从高处一步步徐徐而下的小郎君,但见小郎君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与那江东张氏郎君并肩而行,落日衔在小郎君的背后,恍生一道霓虹光影。而小郎君青冠月衫、目光淡然,步履从容,与身侧的张氏郎君一较,李催觉得,小郎君更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