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浓还了礼,笑问:“丁小娘子怎也在此地?”

    丁青矜瞄了一眼刘浓,低声道:“刚与娘亲至余杭而回,正要前往拜访刘伯母。”

    “刘伯母?”哪个刘伯母?刘浓神情竟然一怔,一时间未想起她的刘伯母是谁。

    丁青矜扑扇着睫毛,答道:“华亭刘氏,刘伯母。”

    “啊!这……”刘浓涩然,现下华亭刘氏与余杭丁氏乃是通宜,丁青矜称娘亲为伯母理当如此,而自己竟将此事给忘了,怎不羞惭。

    “青矜,汝在与谁言……”

    便在这时,陈氏迈出室来,脸上神情似有不喜,待看清廊下院中的刘浓时,眼睛蓦然一亮,喜滋滋地笑道:“原是刘郎君,刘郎君可是至会稽而回?”

    刘浓深深一个揖手,持的是晚辈之礼,答道:“刘浓,见过丁叔母,刘浓正是自会稽求学归来。”

    陈氏笑道:“站在雪中说甚,快快进屋里,莫要冻着。”说着便请刘浓至她们的室中避寒,而陈氏眼里满满的都是赞赏,会稽那边的诸般见闻,已经遥遥传至吴郡,由秋至冬,尽是美鹤的美名与高逸之事。

    刘浓揖手道:“叔母且入室安待,稍后刘浓便来见过。”

    虽说两家乃是通宜,但怎可就这样进女子内室。刘浓稍事洁整后,在院中明堂见过了陈氏。

    陈氏笑道:“这雪下得好,若非此雪,还遇不着刘郎君。明日,咱们正好一同前往华亭。”

    殊不知刘浓尚未答话,丁青矜已抢先说道:“娘亲,刘郎君刚求学归来,想必回庄也有诸多繁杂事体,莫若我们稍待几日再去吧。”丁青矜心细如发,见刘浓虽然尽着礼数却带着淡淡的隔阂,心中又气又恼,暗想:早知你这只美鹤骄傲着,可我丁青矜也并非……

    陈氏眉头一皱,正欲作言,刘浓笑道:“丁小娘子所言甚是,待刘浓稍歇几日,便会至由拳拜见府君。届时,将请府君与叔母同聚华亭,两家通宜之事,也该有个章程。”通宜仅此于联姻,在缔结交谊的首年,有一系列繁琐的礼节。礼成之后,两家子弟走动便有了名份。

    唉……

    陈氏一声暗叹,刘浓所言在情在理,也只得作罢。

    早先,丁晦也有将女儿妻以刘浓的想法,但随着刘浓的声名越来越盛,这种念想也渐渐的烟消云散,陈氏与夫君的想法却不一样,每每去华亭,必然带着丁青矜,希望女儿在刘氏面前多走动,刘氏对清丽淡雅的丁青矜极有好感,奈何儿子相中了陆家女郎,是以迟迟不敢表态。而原本陈氏此次去华亭,便是想再好生探知一下刘氏,看看刘浓心中到底有没有人。

    刘浓辞别陈氏,陈氏命丁青矜送送刘浓,就那么一墙之隔有何相送,丁青矜又羞又恼,迈着小碎步与刘浓并肩行于回廊。

    气氛微微有些冷,有些怪。

    待至月洞口,刘浓微笑揖手告辞,丁青矜眯着眼睛,想了想,轻声叫道:“刘郎君,且稍待。”

    刘浓回过头来,看着丁青矜走到自己面前,浅身万福,随后端着双手伏在腰间,声音不暖不寒:“刘郎君,君便若那高飞之鹤,丁青矜的确羡之慕之。昔日君言,琴音雄浑足以至锵锵,而筝音清伶不可至激越。然则,青矜自小习筝,自知筝音绝非如此,心若有月,指下便可洒得横江。故而,刘郎君莫要忧心,丁青矜前往华亭只为刘伯母也,与君不相干!”说完,款款再一礼,转身便走。

    刘浓目送着红丝巾飘进院中,抖了抖身上的鹤氅,心中一阵感慨,不由得轻声笑起来,未料看似柔弱的丁青矜竟是个刚烈性子!不过她却误会了,自己之所以不愿同行,确属名份尚未定,便如他与丁晦之间的辈份还未论清,而这不可大意,毕竟是通宜之家,两家子弟走动时总得有个说法,哪怕华亭刘氏仅母子二人。且刘浓心中另有一事,那便是吴县桥氏,桥氏与刘氏缔结,而刘氏与丁氏缔结,如若……

    第五卷 风云起兮

    第139章 倦鹤归巢

    雪后初晴,碧空万里如水洗,往日的青山而今为雪衣所裹,仿若仙庭玉峦误坠人间,苍劲斑驳的桃林则披上了白纱,似玉树琼枝,又若婀娜少女,枝枝浸魂。

    身披白袍的骑士骑着赤红马,飞扬着马鞭,穿过冰林雪阵,直插那高大危耸的庄墙。墙上的数名同袍看见那抹火红,高声问道:“来者何人?”

    “希律律……”

    骑士勒马扬蹄,大声笑道:“快快禀报主母与小娘子,小郎君明日便归。”

    “锵锵锵……”沉闷而略显刺耳的绞盘声乍响,厚重的墙门缓缓升起。

    庄中。

    断断续续连着下了三日雪,庄内庄外都是一片莹白,十几个小婢正拿着竹帚扫着满院的雪,她们都穿着粗布襦裙,色彩样式皆一致,上身淡蓝下身白,绣履则为青。这时,两只大白鹅一前一后的从雪地上窜过,横冲直撞,惊得婢女们呼声连连。

    远远的,碎湖携着雪雁与莺歌款款行来,她的装束与别人不同,绿璃银簪斜插于颤颤危危的髻底;勾勒出两环青丝飞云,正是飞天髻;眉心的蛾纹描作三叶梅花,恰似樱红点点;穿着白底红边的细布对襟襦裙,裙角与袖口绣着朵朵蔷薇;脚上则是一对蓝底滚青边的丝履,在脚尖处各有一只羽蝉,端着双手迈动步伐时,蝉翼轻颤,好似欲飞。

    而她正一边走,一边轻声细语,仿佛在对着两个小婢交待甚。

    “驾……”

    突地,一声长喝响起,雄壮的大汉勒马于门前,罗环拍了拍马脖子,满意的踏进庄院中,大步迎上碎湖,按着腰刀微作阖首,笑道:“大管事。小郎君回来了,明日便到。”

    “果真?”

    霎那间,碎湖柳眉飞扬,淡淡的脸上笑意聚满。笑道:“估摸着时日将近,但这雪下的急,碎湖便以为小郎君尚需几日,不想却这般快。”

    罗环笑道:“想必小郎君思归心切,故。冒雪而回。”

    “嗯,得将此事告知主母,主母可是见天便念呢。”碎湖恬静的笑着,想了想,又道:“罗首领,近日天寒雪冻,部曲戌卫有功,碎湖昨日请示过主母,每人赏酒两壶以驱寒。”

    “诺!”

    罗环按着刀快步而去,行至一半又听碎湖唤道:“罗首领。且稍待。”

    碎湖款步行来,笑道:“小郎君回归华亭,此乃喜事,每人再赏两百钱。”

    “好勒。”

    罗环大笑,翻身上马,扬长离去。

    碎湖弯着嘴角,一颗心暖暖的,脸上笑意掩也掩不住,待经过扫雪的小婢们时,命她们好生打扫不可偷赖。又命雪雁去唤随从,将庄院外也铲出一条道来,方便明日小郎君回来有路可行。当她提着裙摆踏上木梯时,又侧身对莺歌吩咐:“或许小郎君回来较晚。庄墙、院内的灯必须亮着,不可因雪而蔽。”

    莺歌垂首道:“是,碎湖阿姐,婢子这便领人将所有的灯都拭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