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过雪的道路上结了冰,车轱辘行于其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刘氏望着远远行来的蜿蜒车队,尚未看刘浓的人,便是一声娇呼:“虎头……”

    渐行渐近。

    刘浓跳下车,看着竹林桥畔那一大群人与灯光,脚下步伐便愈行愈快,疾疾的行至近前,正准备行礼,不想却被刘氏一把拉入怀里,脸颊斯磨着脸颊,她的嘴里却喃喃唤道:“虎头,虎头,想死为娘了。”

    “娘亲!”

    刘浓心中虽有些许涩然,但早已不如往日,嗅着娘亲身上的淡淡幽香,那可都是娘亲浓浓的思念啊。

    “噗嗤……”

    巧思与小静娈同时娇笑。

    刘氏这才发觉现在是处众目睽睽之下,儿子是家主,需得给他留些威严,恋恋不舍的放开他,捉着双手细细一阵打量,幽幽的道:“虎头,又瘦了……”

    刘浓其实并未瘦,但在天下娘亲的眼中,但凡儿子离家较久,怕是都会有此感。待刘氏松开他的手,刘浓撩起袍角,也不管地上湿冷,沉沉的跪了,仰头笑道:“娘亲,儿子回来了。”

    刘氏心中一惊,赶紧将儿子拉起来,暗觉今夜的儿子与往日大不一样,可那里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于灯光下看儿子,越看越喜,思绪转念即飞,唯留满满浓情,笑道:“快来,见过你阿姐。”

    刘浓深深一揖手,笑道:“阿姐也在,刘浓回来的太晚,吵着阿姐了。”

    杨少柳淡声道:“既知晚,为何又要夜归。夜归,其一,与礼不合,其二,与时不合,其三,与身不合。”

    “这……”

    刘浓神情微窘,杨少柳便是杨少柳,教训起他来,半点也不留情面。不过,在刘浓的心中,听着她的教训,亦不知怎的,却升腾起了一阵熟悉的暖意,回荡于胸,令人颇是顺畅,暗想:怪哉……

    其余众人见刘浓受窘,哪敢多看多思,纷纷过来见礼。

    刘浓摆手笑道:“勿需多礼,进庄吧。”

    如众星捧月般,华亭美鹤归栖于巢。

    第140章 众生凤象

    清晨,雪后的阳光格外明透,带着冷冷的洁净。

    照在人身上不暖,却极为纯粹。

    兰奴一宿未眠,昨夜刘浓回来的太晚,便没有对她有所安排,在山阴时,她和墨璃、绿萝一起侍候刘浓,但在华亭,刘浓的房间里没有她的位置。她恬静的站在人群的角落里,险些教人给忘记,最后还是墨璃想起了她,便让她歇在研画与雪霁的房间里。

    兴许是小郎君回来,研画与雪霁极是兴奋,整夜叽叽喳喳,是以,兰奴听了一夜刘浓的传奇,在婢女与下人们的心中,她们的小郎君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沿着回廊慢行,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庄园,眸光看似柔柔的,却淡淡的。

    阳光斜拂于廊,透洒于身,拖曳出绵长的影子。

    很安静。

    远远的,高大的庄墙上白袍往来,其中有一人竟站在了箭跺上,面对着晨阳缓缓的举起了手中的长刀,似欲劈日;而院内二楼,几个小婢沿着院墙四周默行,伸手灭掉一盏又一盏的墙灯;高高的烟囱里升腾起如柱青烟,墨璃与几个大婢微笑着厨房里迈出来,怀里捧着洁净用的木盆,木盆冒着团团浓雾,即便隔得这样远仿佛也能感觉得到。

    兰奴正准备下楼去寻墨璃,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可是兰奴妹妹?”

    声音极好听,不似绿萝那般软糯,像是珠玉滚盘一般。兰奴端着双手回过身来,只见在身后的阳光里,端庄的站着一个女子,眸子像溪水一样清甜,脸上的笑容真诚而温暖,在她的左右则跟着两个垂目敛眉的小婢。

    兰奴睫毛微微一眨,款款行前两步,浅浅一个万福:“兰奴,见过碎湖阿姐……”

    “妹妹。年岁几何?”

    “十六。”

    “嗯,确比我小,妹妹随我来。”

    回廊铺着楠木,以桐油糊过表面。仿似镜面一般。身前这个端庄的女子走路极浅,几乎听不见她的脚步声音,只能看见襦裙下有一对蓝青丝履忽隐忽现,以及丝履尖端那仿若活物一般轻轻颤抖的羽蝉。

    “咱们华亭刘氏人脉较简,中楼是主母所居。西楼是杨小娘子,东楼是小郎君。荫户、佃户们都在老庄居住,新庄的前院是部曲与几位首领……”

    “主母房里有四婢,雪霁与研画妹妹昨夜已经见过,一会碎湖让巧思和留颜也过来坐坐,咱们可以斗会草……”

    “杨小娘子居西楼,小娘子喜静不喜为人打扰,妹妹以后需得注意……”

    一路上,端庄的女子淡淡的说着,事无巨细、条理清晰。在兰奴的脑海里勾勒出了华亭刘氏的模样,待行至东楼一所居室时,两个小婢轻轻把门打开,碎湖走进去。

    兰奴站在廊上左右一看,见此室离刘浓的房间极近,心中微奇。

    碎湖回身笑道:“妹妹快进来,这是碎湖所居,妹妹日后但有所需,皆可来此找碎湖。”

    “是。”

    房间极是整洁,虽然不大。但也分内外三间,前室为两个小婢所居,中室是书室,内间才是寝居。

    兰奴在前室边缘处弯身脱了绣鞋。随着碎湖进入中室。一踏进中室,她便被那满墙的书籍震住了,长长的睫毛轻轻刷动了两下。

    碎湖走到矮案后坐下,摸了的摸案上的琉璃茶壶,轻声唤道:“雪雁……”

    雪雁走进来,碎湖笑道:“去换壶热水。把巧思与留颜请过来,若是主母醒了,便稍待。”

    “是。”雪雁领命而去。

    碎湖笑道:“往日闲时,她们都喜欢来我这里玩耍,或是讨茶喝,或是行棋、斗草……”因见兰奴游目于书墙上的书籍,嘴角微弯:“这都是小郎君读过的书籍,小郎君命婢子需得在两年内读完。”说着,顺手整理起案上的账簿与竹简,账簿归于身后木柜,竹简垒放于墙,留下了一卷,轻轻推到兰奴面前:“妹妹若是喜欢,可以看看。”

    兰奴微微倾身万福:“兰奴,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