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不知过得多久,桥游思在梦中听到一缕琴音,这琴音不暖不寒,似娓絮在天边飘飘荡荡、不着半分痕迹。渐尔,那琴音由然一变,若空谷绽幽兰,芳华乍显;便在此时,琴音微微上扬,直入青天,携的人的心神亦跟着缓缓冉冉。

    清风作驹,白云相伴。

    不尽之思,不绵之愁,仿佛都在此间化作云烟,就此飘散。

    听着听着,桥游思细眉尽放,喃道:“此乃梦乎,若真乃梦,唯愿一梦而不醒也。”

    晴焉轻声道:“小娘子,并非梦。”

    “哦。”

    桥游思睁开眼,将边帘挑开,此时车队已停,停在冰林雪阵之中,而在遥遥的高处,有一亭似雪帽,亭中有人正抚琴。青冠、鹤氅,俊朗的眉眼,依稀可见。

    琴音未绝,犹自泼墨山川。

    突听一声长笑,只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郎君大步从帘外经过,那人笑毕,高声叫道:“瞻箦,祖盛来也!可有好酒乎?”

    山梁上,琴音骤停,亭中之人奔到亭侧,挥着手,哈哈笑道:“茂荫!”

    “瞻箦,可有好酒乎?”

    又是一声欢叫,阿兄从帘外奔过,迎着两人而去。

    其时,雪漫天。

    刘浓奔下了山岗,看着披头散发,浑身污水的祖盛,笑道:“茂荫,何故如此狼狈?”

    祖盛耸了耸肩,满不在乎的挥手笑道:“无它,滚落泥潭三次,摔至田垅五番,故而如此。”

    这时,桥然也迎上来。

    三个少年郎君半载未见,却犹若兄弟抵膝,不见半分隔阂,尽是浓浓的开怀。也不知是谁先伸出了手,而后三双手,六只掌,叠在了一起。

    哄然大笑。

    而这一切,皆被桥游思捕入眼中,歪着脑袋,微微笑着……

    第144章 不可方思

    风雪骤紧,桥游思款款的迈下车,身子如冰浸,脸上却带着轻轻的笑容,紧紧的捧着小手炉,一步步走到三个少年郎君的身侧。

    待刘浓将视线转过来,万福道:“桥游思,见过刘郎君。”

    “刘浓,见过桥小娘子,小娘子身体可还安好?”刘浓揖手回礼,微笑的看着桥游思。

    “尚好。”

    桥游思缓缓的起身,眉梢不经意的一凝,将领口的狐毛紧了紧,可脚下却又传来阵阵寒意,这冰天雪地仿似她的天敌,每逢冬至,她只能躲在温暖的火盆边才可觉得稍安。

    桥然与祖盛仍在续旧,两人站在风雪中爽朗的笑。

    “茂荫、玉鞠,何不入内再续?”刘浓看见了桥游思那陡转即逝的皱眉,也瞅见了那双微微颤抖的蓝绣鞋,剑眉稍稍一滞,随后便打断了桥然与祖盛二人的笑谈。

    “嗯……”

    桥然回过身,顺着刘浓的眼光看向自家小妹,眼神倏然一愣,面上的神情既愧且涩。

    祖盛却不知就里,挥着手,大声笑道:“如此风雪野景甚美,瞻箦方才鸣琴也未尽意,你我何不入亭再行续之?若再温得几盏酒……”

    “茂荫,咱们既来华亭,有的是时日,何需急在一时。”桥然哪敢让小妹再待在风雪中,当下便拉着祖盛朝刘氏庄园行去。

    刘浓落后数步,眼角余光看着风雪中的桥游思,但见除了一把青丝,整个人几近与雪同,而嘴唇亦冷白若雪,委实禁不住心中的担忧,便轻声道:“小娘子何不入车?”

    晴焉赶紧道:“是啊,小娘子,咱们坐车吧。”

    桥游思抿了抿冰凉的嘴唇,朝着刘浓弯了弯身,笑道:“谢过刘郎君。哪,哪有驱车入庄的道理。”说着,捧着小手炉加快了脚步。

    “小娘子……”晴焉急奔几步,携上小娘子的手臂。但觉寒冷若冰,看向不远处那高耸的白墙,真盼它能近些,再近些……

    刘浓稍愣一瞬,大步赶上桥然与祖盛。指着五百步外的庄墙,笑道:“今日,茂荫冒雪独行,可见脚力见涨,可敢与刘浓再赛一赛?”

    “固所愿也!”祖盛见了好友心怀大开,当即便将身上的脏袄一脱,豪气的随手一扔,拍了拍手,慷慨应战。自从他准备去广州投军,每日便练习五禽戏打熬身子。自忖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桥然回身看了一眼在风中摇摆的小妹,心中念头急转,神情顿时一喜,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唤道:“小妹,何不一同赛之?”

    刘浓叫道:“然也,小娘子何不放开心怀,一同赛之!”

    “簌!”

    话音尚未落地,祖盛居然抢跑,挥舞着双手。踢得一路雪扬,竟然跑得飞快。

    “哈哈。”

    刘浓与桥然大笑,两人互相一个对视,弯身脱下木屐。同时发力,朝着祖盛急追。

    “小娘子,咱们也赛。”

    “嗯。”

    晴焉见小娘子点头,心中极喜,当下便携着小娘子朝着庄墙奔,殊不知奔着奔着。渐渐的,小娘子不再需要她扶,竟捧着小手炉超过了她,身姿犹若一只雪蝶。

    “小娘子笑了……”

    看着小娘子的笑容,晴焉对华亭美鹤的好感唰唰的往上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