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焘默然饮酒,双眼开阖明灭,气氛沉凝如水。

    刘浓将杯中酒饮尽,徐徐走到窗前,入眼一片白茫,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朱焘度步过来,并肩于窗,同望雪空。

    俩人都未言语,却心照似镜明。

    良久,朱焘笑道:“此番南回,一路尽闻瞻箦美名,甚好,君子之剑,理当绽光于外,岂可深藏于匣。”言至此处一顿,笑道:“朱焘博杀六载,窃得益州刺史一职,不知瞻箦可愿随我入宜都?赋文可为掾,侍武可为将!”

    益州虽不在晋室辖地,朱焘亦仅是遥镇,但有其弊必有其利,有此名号在身,朱焘便可据建宁赋税为军用,虽未开府建衙却等同如此,故而,可私自对刘浓拔擢。然,这般拔擢却无功名在身,晋升也是极缓,除非有朝一日朱焘如同王敦一般势大,否则难有出头之日。

    刘浓并非信不过朱焘,只是此途终非他所愿,于是便对着朱焘沉沉一个揖手,道:“兄长厚爱,刘浓感激不已,然则……”

    “哈哈,罢……”

    朱焘放声大笑,挥手制住刘浓话语,又道:“知汝心气甚高,况乎,我行之途,确不适汝。”眼望着窗外飞雪,朗声道:“年少未挂封侯印,腰间常悬带血刀。朱焘战野六载,腰刀常抹首,双手满沾血,然,志终不改也!”说着,侧首凝视刘浓:“瞻箦,我且待汝!”

    刘浓指着窗外,笑道:“便若此雪,天地尽在一统,刘浓深信,终有一日,将与兄长并驰于风雪之中,百死,而不旋踵!”

    “百死而不旋踵!妙哉!”朱焘挺立于窗,击棱大赞,随后转过身来,对探首探脑的莺雪笑道:“收拾收拾,起行回乌伤。”

    莺雪眨着眼睛道:“郎君,下雪呢。”

    刘浓亦道:“兄长,何故如此情急,何不待雪停之后再行。”

    “如此风雪,正适赶路。”

    朱焘随性而来,尽兴而去。

    刘浓骑着飞雪送至离亭,看着朱焘的大红长氅翻飞于风雪中,心中怅然悠悠,捧琴于膝,鸣了一曲《破阵子》。

    音尚未歇,朱焘打马而回。

    刘浓迎上前,喜道:“兄长,莫非嫌酒不够?”

    朱焘未下马,勒马于亭,侧身笑道:“听闻李寿有子,名李势。李势有女,乃国色娇娃。朱焘若是破城而入,擒此娇娃,将其赠送于汝,汝可愿授?”

    “这……”

    刘浓斜抱着琴,愣了足足半晌,等回过神来时,朱焘早已远去,唯余朗朗长笑回荡于风雪中。美郎君回转身,徐徐迈步,面上笑容真诚而温暖,朱焘到底还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其言欲擒李娇娃相送,其意当不在国色女郎,而是在氐成。

    朱焘向王敦低头,乃不得不为,若非他乃朱氏子弟,又控军于西部边陲,令王敦稍有顾忌,否则,一纸召书命其至大将军行营述职,便可令朱焘身陷两难之地。去,恐一去不归,不去,则是有违将令!昔日,陶侃便是被王敦召至豫章,险些被斩了。

    当藏有用身,以待风起时。

    刘浓将琴递给绿萝,背负着双手走向高大的庄园,将将行至庄墙口,突闻声声牛啼,回头一看,只见风雪中,有人骑牛而来。

    “哞!”

    “驾!驾……”

    青牛奔得极快,两只弯角如刀切雪,骑牛的人骑术极好,虽被颠得上下蹦跳,却犹自挥着牛鞭摧促不断。

    来福踏前一步,按着刀喝道:“来者何人?”

    “吁……”

    来人一声长喝,将牛勒在三十步外,高声问道:“此乃华亭刘氏乎?”

    来福道:“正是。”

    来人神色大喜,翻身下牛,疾步奔至近前,见刘浓气度非凡,又着郎君装扮,心中有数,半跪于地,大声道:“见过刘郎君,小人来自吴县,敢问我家桥郎君与小娘子可在?”

    桥氏随从?莫非有甚急事,是以冒雪寻主,刘浓不敢耽搁亦不便多问,命来福领着他速入庄中寻桥然。

    稍后,桥然来到东楼,说要即刻动身回吴县。

    刘浓奇问何故,桥然神情尴尬,却不得不把事情说了。

    刘浓沉吟半晌,沉声道:“按理,谱谍司审核应在来年之初,怎会此时便至?”

    桥然道:“谱谍司遣人至庄中已有三日,命我桥氏呈递族谱以待初审,正审尚在年后。我原想待至豫章后,再行呈递,殊不知,竟来得这般快。”说着,眉宇间尽是焦急,绕着矮案徘徊打转,若是此时递谱,通宜之事尚未成文,豫章拔擢亦未定职,于桥氏大不利。

    刘浓问道:“玉鞠勿急,可知谱谍司来者何人?”

    桥然摇头道:“不知,不过,吴郡谱谍司司长乃是顾君孝兼任。月前,我曾拜访顾氏,但,但……”言至此处,羞愧无颜,月前他餐风饮露,站了半日,却未进顾氏之门。

    顾和,顾君孝,顾荟蔚之父。

    刘浓闭着眼睛深思,桥氏核谱之事他早已知晓,是以他强撑着身体不适,也要在年前将通宜之事定下来,默然襄助桥氏。而今竟来这般巧,事物反常必为妖,此时三家已是通宜之好,桥氏遇难,怎能袖手旁观,当下便道:“但凡行事关乎士族,便需有律有例,谱谍司此举,令人废解。玉鞠莫急,刘浓这便去告知娘亲,与汝同往吴县。”说着,站起身来,匆匆而行,待至门口又回头,问道:“桥小娘子可醒了?”

    桥然愣愣的道:“未醒,瞻箦……”

    刘浓笑道:“玉鞠休言其他,刘浓虽是力薄,但兄长有难,岂可旁视。桥小娘子身子不适,不宜起行,莫若便留在华亭如何?”

    “刘郎君,游思欲归……”

    桥然尚未说话,廊上传来桥游思的声音。刘浓回过头,只见小女郎端着双手款款行来,朝着自己微微一个万福,轻声道:“刘郎君身子不适,不宜起行,此事不难作解,只需回庄后查探来者何人、其意为何,便知谱谍司为何擅改,若有人欲谋我桥氏,桥氏虽是力弱,却非任人欺凌之族。”

    身子不适,不宜起行,同样的措辞原封不动的还给了刘浓,不知何故,刘浓有些恼,皱眉道:“若真有人谋之,汝欲何为?”

    桥游思眉梢一颤,细声道:“若有人谋,但谋必诡,诡影怎可显露于外,当警而劝之,若其仍旧不知不明,便可彰之以罚!”

    刘浓冷声道:“如何警劝?如何彰罚?”

    桥游思道:“可……”

    “小妹……”

    桥然虽不明白他们为何斗嘴,却看出些不对劲,便轻声嗔唤。桥游思回过神来,玲珑心思一转,便知美郎君何故与她为难,心里乱乱的,有些甜,有些羞,更带着莫名其妙的恼,他便是这般啊,一旦拿定主意,便再难以更改,可是他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