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劈手夺过青螓,疾疾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一把再夺过那只白画眉,气鼓鼓的窜进前室,把白画眉用丝线缠在自己的床头,这才慢悠悠走进内室。

    而此时,绿萝正跪在小郎君身侧,细心的抚平月色衣衫每一个褶皱,洛羽捧着青冠无声地跪在一旁,偷偷瞧了小郎君一眼,转而又把绿萝一看,眨着眼睛心想:小郎君真像那画眉鸟儿呢,真好看,比绿萝阿姐还要好看……

    “小郎君,今夜,婢子可以去吗?”待替小郎君束好冠,绿萝看着铜镜中玉树临风的小郎君,柔柔的问。

    “你想去?”

    “嗯,婢子想去!”绿萝迎上小郎君的目光,重重的点头。她精心打扮过,睫毛点着绛露,眉心印着蛾纹,堕马髻上插着流苏步摇,身上的襦裙亦是新制的花萝,娇艳无比。

    “那便去吧。”

    刘浓对着铜镜微微一笑,徐徐起身,行至室口汲上木屐。来福已等候在外,对着行来的小郎君含了含首,阔步走向院外。

    一时静默无声,来福按剑在前,刘浓挽手于胸行在当中,绿萝抱着绿绮随后,三人的步伐起落有序,极其契合。

    革绯倚着廊柱,看着三人离去,眸光恬静而温柔。

    小桥畔,夕阳坠于林腰,洒落一片浅红。

    青牛扫着尾巴低头啃食着溪边青草,待看见刘浓三人行来,扬起弯角,一声长啼。

    “哞……”

    啼声遥传,老牛识人,扇了扇耳朵,刘浓抚了抚它的脖子,翻身上辕,伸出手,绿萝媚媚一笑,伸手握住小郎君的手,刘浓稍一用力,花萝似蝶旋,飘上车辕。

    “小郎君,坐好咯……”

    “啪!”

    一声清脆空鞭,来福驱车而走,多年驾车使他得驾术极佳,青牛跑得又快又稳,弯角挑进城门,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沿着梧桐道而行,直直来到谢氏门前。

    “吁……”

    来福只得一声长喝,青牛便自发顿足,刘浓挑帘而出,看了看天色,苍茫已隐,月色将起,四野静悄悄,跳下车来,绿萝也抱着琴熟练的一跃而下。

    “瞻箦!”

    朱红大门上华灯已起,谢奕背着双手行来,影子被灯光拉得又斜又长。

    刘浓挥袖迎上前。

    谢奕笑道:“今夜盛彰华容,建康城中,但凡高雅文士皆聚于此。若是君再不来,谢奕便只得奉命去请了,幸而……”说着,眉梢朝着右首偏道扬了扬。

    “幸而不迟。”刘浓接口道,瞅了瞅偏道中那一排排各式牛车,淡淡一笑。

    “哈哈,且随我来……”

    谢奕朗朗一笑,当下便领着刘浓三人走入谢府。

    一入谢府,华灯如莹虫。

    刘浓与谢奕并肩而行,边走边打量,因是夜中,辩不太清,但却别有一番风味,但见亭台危危,假山丛丛,细细一闻,桂花飘香晚风中。

    沿着灯道绕东走西,已至一处妙境,乃是百顷碧潭,潭中呈现一所月亭,一条笔直的白玉大道由岸至亭,谢奕至此顿步,将手一摆,笑道:“瞻箦,且往,万众已待!”

    “多谢无奕领路!”

    刘浓深深一揖,接过绿萝怀中之琴,沿着白玉大道徐步而行,目不斜视,直视前方,而前方的月亭,青苇席中,坐着一身雪衫的支遁。

    潭中,沿亭四周飘浮着叶叶蓬舟。舟上置着灯笼,灯映冠影,灯辉轻纱。

    “朴、朴朴……”

    木屐声音清传于夜,万众眼光似星辰拱月,随着美郎君的步伐缓缓而流。

    待至亭中,朝着支遁一揖,朝着潭中四面八方团团一揖:“华亭刘浓,见过诸君!”

    灯影蒙胧,稍事静籁后,有人按膝而起,朝着满天星月半半一拱:“始今方知醉月玉仙之名,当之无愧尔!月夜当浮歌,月夜当闻声,我等静侯也!”言罢,朗笑落座。

    第196章 九天之颠

    晚风徐徐,星月映潭,支遁与刘浓对坐月亭中。

    一月、一白两个身影,如梦似幻。

    支遁闭着眼睛,面目平淡,静坐如老僧,烛灯映着他的半张脸,更添几许虚无般的清冷。看着他的神态模样,以及那默然转动的窜珠,刘浓暗暗一叹,各人自有缘法,看来支遁定将入佛了。

    果不其然,刚一坐下来,支遁便睁开了眼,朝着刘浓淡淡一笑:“刘郎君,今夜之后,支遁便将离开建康,至会稽剡县,那里新起了一寺,将为支遁潜修之所。今夜,支遁将倾尽学识与君佐证,望君能如两年前一般令支遁顿生静悟!”言罢,倾了倾身。

    刘浓知道劝他不得,只得默然一揖。

    支遁将怀中白毛麈一挥,笑道:“君乃名士,倘洋与天地,理当启端。”言下之意者为刘浓尚在尘世中,而他将出,虚名已无意。

    刘浓看了一眼满潭的灯光,淡然笑道:“佛法至大而自广,便若浮云亦或空无,与我等俗人而言,实乃缥缈而无端,但请支郎君启端,而刘浓将倾力锁之!”

    “罢!”

    支遁浅浅一笑,知道刘浓是在回报于他,也不推辞,朗声道:“支遁日观《周易》,其言,‘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此善为何也?此恶为何也?人食蓄牲为道也,蓄食浮叶为道也,然若蓄、草而言,何其无辜也?于人而言,惊于雷、畏于天,何其无辜也?”

    声音朗朗若钟荡,一连数问,似问天问地,问人问心,问得一干听众尽皆目深而神迷,情不自禁的微微倾身,听他将如何自解,亦或就此抛开谈端。

    刘浓嘴角微微一裂,并未急着接端,等着支遁自释自疑。

    稍徐,果然支遁再道:“为此,支遁百思而难解,故而再读《庄子》,庄子曰,‘浮生若梦,若梦非梦,浮生何如?如梦之梦。’原是一场梦乎?人食蓄,于蓄为梦,蓄食草,于草为梦,天居上,于地为梦,人行地,于人为梦。天地万物皆在梦尔,是以,来世不可待,往世而不追也!再观《老子》,老子曰,‘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其静为何也,其清为何也?莫非天地本不全,而人性本有色乎,此色为躁乎?此色为热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