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瞻捧笏而出,瞪了刘隗一眼,沉声道:“陛下,而今,士稚正行对阵石胡,若行此事,定寒将士之心!”心中却暗叹:“建军尚可,然,以一万之军,欲控六州,委实可笑,此举,不缔于,楚人以叶障目也!”

    “陛下,我等附议!”

    “陛下,不可行征西之事也……”

    当下,一干众臣纷纷捧笏附议。司马睿眯着眼,暗中盘算,月前,若无祖逖勒兵寿春,遥制王敦,恐后果难料,祖逖,忠臣也!当即作决:“此事,隔议!”说着,暗觉疲惫难耐,挥手道:“若无它事,诸卿……”

    “陛下,尚有一事!”

    刚晋五兵尚书的蔡谟捧笏出列,瞄了一眼刘隗,扬声道:“陛下,有一事容臣以禀,两月前,镇西将军呈奏为上蔡府君刘浓请功,然,不知何故,文奏搁滞至今,未议未呈。臣方入五兵,是以……”

    “上蔡府君,刘浓?”

    司马睿神情蓦然一怔,半晌,方才想起江南尚有一人北往,而此人,正是华亭美鹤刘瞻箦。思及此人,他忍不住挑了挑眉,问道:“刘舍人想必将至上蔡,何来奏功?”

    蔡谟捧出一卷文奏,沉声道:“启奏陛下,刘舍人途经淮南,正逢祖豫州帐下谢浮叛乱,故,阵斩叛将谢浮,斩首八百,俘虏四百……”

    一言既出,满朝皆惊,众臣皆识得刘浓,谦谦如玉君子也,竟有如此战功?若非出自祖豫州呈奏,教人怎敢相置信?!

    “华亭刘浓,俊杰也!陛下,此彰当表也!”纪瞻满脸笑容,声音抑扬顿挫。朝列之人皆知,他与刘浓交情匪浅,而他自知,刘浓与他,虽未明言,但实乃半子情谊,怎生不喜。

    蔡谟嘴角一翘,趁势再道:“陛下,刘舍人途经荒野,纳民流民万余,携入上蔡,正行王化。想必,不日上蔡境便鸡犬相闻,乾坤拔正,纲常复治也!纵观此举,虽不足以言功,然则,北地多艰,何不表也?!”

    “然也!”

    司马绍踏前一步,深深一揖,笑道:“父皇,何不表其功,彰其行。”

    “陛下,理当表其功,彰其行!”奉命入建康的会稽郡守谢裒,语音淡然,面带笑容。

    “表!”

    司马睿见刘隗正欲出言,心中突生一阵烦燥,大手一挥……

    第258章 秋雨敛愁

    夏末近秋,正是江南多雨时。

    轻雨淅沥如纱,飘柳垂帘。

    丝一半,雾一半。

    由余杭至华亭的官道上,十几辆牛车绵延曲铺,数十名身披雨蓬的部曲挎着刀,踩着道中水坑,冒雨急行。

    部曲首领查核完队尾的货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站在辕上,搭眉看了一眼远方,而后,快步奔至首车,低声道:“小娘……小郎君,再有半个时辰,便至华亭刘氏。”

    “嗯,恐雨渐烈,咱们的货乃锦布,淋不得雨,但且辛苦一些,待至华亭再作休歇!”

    丁青矜在车中抿了一口茶,挑起边帘,看了看雨蒙蒙的天,秀眉渐渐皱颦,面上带着些许忧色,夏秋之雨最是绵长,若是持续不断,怕是将误行期。

    部曲首领大声吆喝着,命车夫快鞭催牛,随后又奔了回来,伴着牛车疾走,边走边道:“小郎君,咱们往年行商都是直行丹阳,由大主顾承接。此番,为何却绕道来华亭刘氏?”

    部曲们心中早已不解,却不敢多问。

    丁青矜稍稍一想,将至华亭,也当让他们知晓到底欲去何处,便隔着帘道:“此番行商,并非售往江南,而是前往江北。”

    “江北?!”部曲首领神情大惊,余杭丁氏锦绸从未出过江南。

    车中,丁青矜的嘴角翘了一翘,正色道:“待至华亭后,收勒部曲,不可多言。而后,咱们将走华亭刘氏商道入历阳,在历阳建商肆。日后,日后,或将入淮南,或将入汝南。”

    “诺!”

    部曲首领按刀垂首,肩头颤抖,瞥了瞥车帘,忍不住再道:“小郎君,请恕丁幕多言,现今,刘舍人虽是名播于野,且被朝表为殄虏护军。然,江北非同江南,且不言如何渡江。单是历阳,丁幕便闻流民四起,袭商于野。若是再往北,商道如何成行?”

    “勿需担忧,待至历阳,再见机行事!”

    “诺!”

    丁青矜声音压得略重,秀眉轻竖,部曲首领不敢再言,她自己却暗自揣度起来。

    近半年来,华亭刘氏四处建别庄,好生一派兴盛之相。而月前,刘氏大管事碎湖至余杭刘氏别庄,俩人会晤语茶,碎湖言及将行商于江北,丁青矜芳心大惊,却瞬间作决,意欲与刘氏一道行商于江北,碎湖笑而应允。

    此时,将近华亭,丁青矜的心情却复杂无比,一面感叹华亭刘氏崛起之速,一面又忧心碎湖昔日所言有虚,且不时想起那只骄傲的美鹤,一想到刘浓,她便愈思愈深,渐尔竟仿若带着几许痴迷。

    雨水滚帘,窜幕成片,车轱辘辗过草坑,溅起水花丛丛。

    半个时辰极快,又极慢,清丽的小女郎尚在沉思,便听帘外部曲首领喜道:“小郎君,已至华亭刘氏!”

    “这,就到了?”

    丁青矜秀眉一颦一放,将心中那个人影不着痕迹的抹去,接过婢女递来的桐油镫,挑帘而出。

    到得此地,雨势渐小,唯余细丝。一阵清凉的末夏之风漫漫卷来,荡起裙纱薄透,细抚发丝微悠。丁青矜紧了紧手中镫,提着裙摆,踩着小木凳,下了车。

    徐徐清香扑鼻而来,侧首一看,道旁两侧,艳桃已夭,落红伴雨眠。正眼一观,水雾绕白墙,一半落红一半烟。两根高达七丈的浑白阀阅,挺立于庄门左右,彰显着此间主人尊贵的身份。

    沿着夹道桃林而行,将将行至庄门前,尚未通禀,便见巨大的庄门缓缓绞开,从内中走一群女子,为首者与别人装束不同,梳着堕马髻,两翼各插一支明珠步摇。上身袭着淡紫滚荷襦裳,下身月色长裙垂至脚踝,浅露小巧水蓝绣鞋。未见奢华,却处处显着典雅。

    碎湖掌着雨镫,迎向丁青矜,待至近前,浅浅一个万福,嫣然道:“碎湖,见过丁小娘子。”

    “大管事,何需多礼。”

    丁青矜正欲揽手作揖,转念想起自己现在穿着一身女装,面上蓦然一红,尴尬的撑着镫,葱白尾指轻颤。

    碎湖嘴角一弯,引着丁青矜走向庄中,柔声道:“眼见时日将至,碎湖本欲今日前往吴县,因雨暂隔未能成行,不然,便与丁小娘子错身而过了。”说着,掠了一眼身后的车队,微笑道:“丁小娘子走的是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