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若展旗,漫过粟海,直抵汝河桥。刘浓勒马于桥头,与桥游思作别。

    桥大美人笑问:“刘使君,何时归来?”

    刘浓吹着软软夏风,看着语笑嫣然的大美人,心中情动,左右一瞅,见白骑远远避于一旁,竖枪含首,当即纵马靠近,柔声道:“此去陈国不远,亦无大事,为夫,想必十余日便归!”顿了一顿,凝视着小女郎微肿的樱唇,戏道:“游思,尚疼否?”

    桥大美人羞涩不已,髻上步摇轻颤不休,珠玉撞击,叮铃作响,眸子却不避不让,直直将刘使君映入帘中,嗔道:“小绮月所言非差,汝,汝便乃氓子,蛊惑,蛊惑游思。”

    半晌,终是敌不过中山狼,微微垂首,盯着自己的脚尖。晨时,临行之际,刘使君将她抵于廊柱,狠狠的吻她,足足吻了盏茶时光。迄今为止,唇间尚存余味,轻浅的疼。

    刘使君心胸大畅,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以指抹了抹嫩朱樱唇,轻笑道:“且待为夫归来,再为游思描眉抹唇!”

    “君乃登,登徒子!”桥大美女娇颜羞红,眸子里汪着满湖水,香肩战栗,美得不可方物。转而,又剜了他一眼,刘使君顿时化了。

    “咕噜噜……”

    刘浓喉结滚动,情难自禁,却也不敢于光天化日之下唐突她,只得竭力忍耐。

    少倾,禁不住叹道:“朱唇深浅假樱桃;粉胸半掩疑晴雪,醉眼斜回小样刀;才会雨云须别去,语惭不及琵琶槽。”

    “哼,何故戏我!”桥大美人稍稍一想,顿时怒了,烟眉蓦然一拔,拔转马首,向柳林深处逃去。待入柳影中,却又心软,漫蹄倚柳,流盼桥头。

    “且待我归!”刘使君朝着柳下伊人露齿一笑,勒转飞雪,泼风疾去。

    “蹄它,蹄它……”蹄声若滚云,荡向天边。现下已是六月初十,建康庭议已然传至豫州,戴渊将于下月引镇西军入合肥,刘隗亦将令镇北军进驻淮阴。

    至此,豫章与建康,已若冰山浮海,即将对撞,实难避及!

    而刘浓的怀里,尚揣着一封信,来自纪瞻。其间内容极简,仅作一言:美侯,当归华亭。得信之时,刘使君终宵难眠,几番辗转未阖眼,故而,中夜忽起,孤座于灯下,凝目沉思,终究提起千斤笔,沉沉落下一言:刘浓居北地,万民生于野,何忍舍弃!

    “驾,驾驾!”

    待出河西,勒马于山坡,回望上蔡,但见清烟缭娜,徐徐腾入苍穹,每一束烟柱下,必有一户人家。刘浓伸手捕了捕风,置于鼻下一嗅,好似嗅得柴薪味,嘴角扬起笑容,浓烈而醉人……

    第342章 楚歌待归

    陈国,又名陈郡,始置于秦,因履遭战乱而见证世态变迁,时而归楚,倏而为梁,曹植封郡于此为陈王,陈郡谢氏、袁氏源生于此。复因毗邻大河而北控洛阳,故,亦乃兵家必争之地。

    一入陈国,天长水阔,漫野飘着浓香,一望无际的青碧草海里,翻滚着斑驳糜红烂黄,雍容华美的桂树宛若楚女,背倚清河,俏绽芳容。

    “哞……”

    一排鲁西牛挑着弯角,拉着华丽的车厢,慢慢爬上小山坡,止蹄于一株百年老桂下。

    首车辕上的车夫,搭眉眺望远方,稍徐,回头道:“将军,人尚未至!”

    “未至便好,若人已至,我何需前来?”

    前帘斜挑,内中踏出一人,此人乃是祖逖之弟祖延,面目与祖逖略有几分相似,年五十有许,头戴高冠,身披宽袍,天庭饱满而地阔方园,双眉斜飞入鬓,三缕羊须错落唇间,盛夏韵风漫来,掀起袍角与羊须,不尽飘然。

    “呼……”

    祖延凝视远方,但见绿毯滚绵簇汪入眼中,而身侧缕缕暗香浸袍入怀,耳际亦有清风缭绕,情不自禁的舒出一口气,怅然道:“终日戈马劳累,忽逢清风徐面,如斯情怀,方为海内名士矣!”顿了一顿,捋了捋须,笑道:“来人,摆案,置酒!”

    “诺!”

    部曲与婢女忙碌开来,至牛车中抬出矮案,抱出白苇席,铺展于树下,置案于席中,摆上青铜盏,斜放醉仙坛。

    祖延度步至案,浅浅斟了一盏,捉着酒盏走到山坡边缘,一时眉眼尽开,正欲放声作咏,蓦地想起一事,当即提盏复回树下,瞥了瞥另一辆华丽的牛车,笑道:“稍后,待美侯前来,汝且鸣赋一曲!”

    “诺!”

    帘中人的声音软中带脆,虽仅吐一字,却如珠玉坠盘。祖延细细的瞅了一眼绵绣边帘,但见帘中簪花摇动、倩影浅弯,得意的一笑。

    与此同时,东向三里外,几辆牛车辗过草海,直直奔来。

    待疾疾转过弯道,辕上车夫瞭望了一眼西向,眉头一皱,回身道:“将军,祖九将军已然抢先,正于道口摆案!”

    “嗯,小九郎!”

    坐于车中的祖约花眉一挑,当即命车队顿滞,揣帘而出,凝目看向山坡桂树,冷声道:“美鹤擅鸣,小九定然携着那女子,欲投其所好矣!然,美鹤乃何人?江东之名士尔,名士者,唯喜雅物也!”说着,瞅了瞅佐近,指着不远处一笼吐芳桂树,笑道:“吾亦不与他争,且于此地,摆案置酒,静待美鹤前来!”

    “诺!”部曲正欲领命而走。

    “且慢!”

    冰冷的声音砸出帘,祖约闻声而惊,双肩一颤,嘴角也不禁一抖,顿得数息,徐徐转身,脸上已堆满笑容,朝着挑帘而出的妇人,揖道:“爱君,可是有何不妥?”

    妇人三十有许,面目娇好,正是其妻许氏。此刻,正搭着婢女手臂,踏着小木凳,落裙而下,款款走来,斜了一眼祖约,冷声道:“汝且言来,那华亭美侯乃何许人也?”

    祖约畏妻,竟不敢直目而视,揖而未起,脖心滚着汗珠,恭声答道:“其人擅咏,擅辩,擅琴,乃当世之名士也!”

    许氏未看祖约,注目远方山坡,不屑地道:“汝所备之物,乃何?”

    祖约道:“名士喜雅物,故而,拙夫特备精履一双,乃巧匠耗时半载方成,内刺玉莲花开……”

    “拙!”许氏冷声喝斥。

    祖约顿时矮了一截,双股颤抖而冷汗凝溪,不知不觉的滚了满脸,极想伸手抹一把,却不敢造次,便听其妻道:“那华亭美侯确乃名士不假,然,其族商队终年往来,所图乃何?不过孔方之间也!”说着,看着祖约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心中更为不喜,怒道:“汝之破履,何足言道!”言罢,拍了拍手。

    当即,数名部曲抬着沉甸甸的木箱而来,重重的顿放于地,溅得尘沙飞扬。

    祖约奇道:“爱君,此乃何物?”

    许氏道:“孔方兄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