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徒气色极好,正行摆弄案上茶具,壶中水已沸,浅闻噼朴声,王导不慌不忙的拾起竹勺,于壶中微微一搅,细观茶色,碧绿若玉,轻轻一嗅,浓香盈透,淡然一笑,以勺勾得七分满,徐徐注入竹盏中,声音平淡:“煮茶需随心,意至则茶醇。常闻人言,成都侯擅烹清茶,惜乎,未尝其味。然,茶色有浓淡,茶意有诸般,其人所行之志,未必适于汝。”

    “然也。”王羲之捉起竹盏,淡抿一口。

    王导捉起另一盏,吹了吹盏中浮沫,浅抿一口,笑道:“处仲虽亡,亡得其时,亡得其所。我琅琊王氏之所存,并非在处仲,亦非在吾,当在汝辈尔。汝辈若不自弃,我琅琊王氏即可簪缨不替,冠冕不替,世禄不替。”一连三个不替,道尽世家本质。遂后,大司徒看了看侄儿,叹道:“身为世家子,当为家族谋。逸少意不在功名,王氏却需立足于朝堂,如此,方可安享山川日月……”

    “侄儿知也。”王羲之深深抿了一口茶,细细咀嚼着其中滋味,暗觉苦中有甘,甘中存苦,一时尽显迷怅。

    “甚好,甚好……”王导提起竹勺,搅了搅壶中水,未看侄儿,注视着茶水起伏,淡声道:“道徽既已提亲,且待来年,汝当于深猷一道完婚。暨待朝议毕罢,汝当出仕会稽。”(深猷,王允之的字)

    “是,族伯。”王羲之挽袖于眉,遮掩住眼底的无奈,深深一揖。

    “唉……”殊不知,大司徒却摇头长叹,渐而,微微咳了两声,接过婢女递来的丝巾抹了抹嘴,怅然道:“陛下意在皇权,帝室若固,社稷即安。而此,却非诸士族所愿,是以,顾氏嫁女于我王氏,郗氏亦如是。吾之所惑者,即在于此,若欲复振社稷,帝室当固。然若固帝室,家族即衰。唉……王导也王导,身居高位,左右徘徊,其奈何哉?!”说着,掌着矮案一角,慢吞吞的站起身来,一步步挪出室,搭着婢女的手,走入月影中。

    王羲之送于门口,恍觉族伯的身影愈发佝偻……

    ……

    月浸林梢,投影若碗蝶。

    牛车辗影而走,待至府门前,车夫顿住牛,挑起前帘。刁协捋着胡须踏步出帘,站在辕上看了看门前灯笼,微微一笑。

    这时,门随疾步上前,捧出一封信,恭声道:“家主,有信至。”

    水色浸信,洁白若玉,刁协接过信,见未具名,淡然问道:“投信者乃何人?”

    门随摇头道:“不知。”

    “不知……”

    刁协眉头一皱,当即拆信一阅,继而,神情大变……

    第398章 三公之后

    仲夏之月,恰若夜空中的一轮银盘,洒下漫天清辉。

    晚风拂林,潇潇飒飒。林中有一只夜蝉,趴于枝叶间,兴许被风所惊,亦或为月所迷,吱吱微鸣。

    月浸西窗,莹白若水,曹妃爱跪坐于晓月窗畔,身袭雪底粉边滚莲裙,左肩衬着一朵碗大海棠。斜风轻抚海棠叶,柔缓的缭着佳人脸颊。烛火盈泪,挟裹着徐徐沉香与冷月争辉,将倾国绝色揽入怀中。

    白苇席,乌桃案。

    案角置着燕踏兰花熏香炉,案中铺着左伯纸,边角搁着雪梅印潭砚与细毫笔。曹妃爱却并未行书,而是在看书,乌黄相间的竹简半展半卷,指尖笔着内中字迹寸寸下移,眸子亦随其移而移,长长的睫毛间或扑扇。

    “吱,吱吱……”蓦然间,窗外夜蝉不知何故,大声叫起来。

    雪指一顿,曹妃爱水眉微皱。

    蝉声持续,侍于一侧的嫣醉见小娘子皱眉,顿时不乐了,左右一瞅,见案角有一团废纸,当即用手一揉,捏作指头大小,在手里掂了掂,而后,瞥了一眼窗外蝉,猛地一扬手,“嗖”的一声,白团浸夜入林,鸣声戛然而止。

    “嘻嘻……”嫣醉拍掌娇笑。

    曹妃爱嘴角的丝巾微微一翘。

    恰于此时,革绯一手抓着裙摆,一手提着食盒正行至小楼下,见纸团与蝉同时坠下来,遂将身一旋,扬手一捕,水蓝荡漾间,纸团与蝉尽入掌中。摊掌一看,墨蝉入玉掌,色泽温润。莞尔一笑,复拽裙摆,踩着楠木梯,旋身而上小楼。转过八面梅屏,将食盒放于梳妆台上,朝着窗畔小娘子浅浅万福,柔声道:“小娘子,夜深了,该歇着了。”

    曹妃爱问道:“现下几时了?”

    “寅时一刻了,小娘子早该歇了。”嫣醉瞥了一眼梳妆台上缓缓流动的琉璃漏刻,情不自禁的掩了掩嘴,伸了个懒腰。

    “哦……”曹妃爱将竹简卷起来,瞅了一眼窗外月,再看了看梳妆台上的食盒,轻声问道:“为何红筱尚未回?”

    革绯将食盒揭开,从中取出几样精致的糕点,嫣然笑道:“婢子方才途经东室,见内中灯光犹然,想来……”

    “想来尚在着衣!”嫣醉抢答,眸子则一闪一闪,心道:“唉呀,红筱真笨,已然着衣一个时辰了。”

    曹妃爱睫毛眨了眨,嘴角的丝巾翘得更高了些,淡声道:“文玄武绯,各色十二,确乃繁复了些。况且,阿弟尚乃二品假节使,复多两样。”

    “二品……”嫣醉眯着眼睛,歪着脑袋想了一想,心中有个念头,委实忍不住,嘟嚷道:“二品有甚了不起,小娘子乃一品,不,无品、大品。他将上朝,小娘子为何……”说着,可怜兮兮的看着小娘子,在其心中,小娘子最大,她不明白,成都侯上朝干小娘子何事,小娘为何也终宵不眠。

    革绯嘴角一弯,浅声低笑。

    曹妃爱皱了皱眉,懒得理她,看着革绯,吩咐道:“寅时已至,不可再行耽搁。且去看看,把食盒也带上。大朝觐之日,由卯时至午时,若行庭议,兴许尚至末时。虽说有盛筵,却食难裹腹。每逢此时,饿昏于途者,不缺。”

    “是,小娘子。”

    革绯温婉笑着,将各色吃食复又放入食盒中,提盒而去,转身之时,将墨蝉与纸团塞给了嫣醉。

    嫣醉捧着一黑一白,呆呆的看着革绯离去,暗觉有些饿,眉头皱起来,舔了舔嘴角,嘟嚷道:“小娘子备食,原是为他呀,小娘子不饿么,嫣醉有点饿……”

    “我困了。”曹妃爱懒得听她喋喋不休,盈盈起身,瞥了一眼楼下,只见东室灯光清冷,鹤纸窗上剪着两个人的身影,一者竖摆“大”字,一者尚在前后忙碌。轻轻一笑。

    院中东室。

    刘浓伸展着双臂,竭力的微笑着。

    红筱额角渗满细汗,嘴角咬着针线,手里也捉着银针,正行细细缝改。今夜成都侯穿了脱、脱了穿,反反复复,已然数遍。朝服乃公制,又因名臣名士大多服散,是故,袍身极其臃肿。红筱服侍他已久,知其心喜修身之裳,故而不断的改着。

    刘浓太阳穴也染了汗,笑道:“红筱,便如此吧。”

    红筱跪伏于苇席中,一边忙活,一边答道:“且稍待,这便好。”

    稍徐,玉指穿针拉线,缝毕最后一角,红筱咬断了丝线,好似喘了一口气,把针别于发髻上,抹了抹额角,微仰螓首,细细打量,半晌,笑问:“郎君,尚可否?”

    “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