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司马氏果乃得位不正乎?如斯晋室,贻笑青史也!父皇也父皇,莫非孩儿亦将如父皇,避退于琅琊乎?

    “陛下!!!”

    重重的唤声响起,如雷贯耳,震得司马绍浑身一震,继而,徐徐开眼,斜眼一看,见是刁协,往左一掠,乃是纪瞻与郗鉴,前者目光焦急,后者目光如炯。

    刁协看着司马绍,一字字道:“陛下,臣附议!”

    “附议,附议……”

    须臾间,悲中从来,司马绍笑了一笑,拢了拢衣袖,紧握着拳头,指甲深陷肉里,阵阵刺痛传来,身心却由然一振,徐徐起身,猛地一挥衣袖,笑道:“当持正,当还誉!”

    “陛下,圣明!!!”

    满殿诸公,齐声唱颂。司马绍嘴角一歪,暗觉胸口憋闷,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不适,挥袖道:“时已至末时,理当……”言难持续,因猝然间,胸口似为石堵,顺着喉咙往下沉,直直的沉,仿若无底深渊,顿时一阵头晕目眩,赶紧掐了一把腰,心神稍明,就着挥袖姿式,徐徐落座,慢慢的喘着气,面上却温厚的笑着,竭力的掩饰。

    “陛下!”

    刁协见司马绍眼珠充血、额角渗汗,想起一事,心中悸恸如潮涌,硬着头皮上前,沉声道:“陛下,臣尚有一请。”

    “哦,刁,刁尚,何请?”司马绍微笑着,声音轻颤。

    “臣,请出宋氏!”

    第401章 玉人捞月

    永昌元年,五月十五,望日大朝觐。

    时有刁尚书令,请帝出宋祎,帝闻声而悲。其后,江夏内史贺鸾请斩宋祎于市,群臣哄议。成都侯驳贺鸾之言,劝帝出宋祎,群臣附议。帝思之再三,岂忍斩之,遂退朝议。既而,复召青俊名士于偏殿,意欲赐美于臣。

    众臣闻之,各自心知,无人欲取。即于此时,吏部尚书阮孚不忍,欲迎美于室。成都侯铤身而出,拜请宋祎。遂后,帝摒退众臣,把成都侯之臂,挥泪默泣,托美于成都侯。

    至此,望日大朝觐,毕。

    ……

    是夜,月明星稀。

    水月拂朱墙,洒落一地清冷,桂树摇娑影,浅映蔷薇牛车。青牛甩着尾巴,挑角望月。刘浓孤坐于牛车中,摸索着掌中长笛,神情淡然。大朝觐方毕,袁耽即奔赴城东刘氏别墅,他却因司马绍复召,故而并未同行。此地,乃台城西华门,他将于此迎出宋祎。

    宫城深深,华月伴锦灯。

    司马绍正行沐浴,青华池中冒着徐徐热气,缭云盎然间,难辩其颜。稍徐,哗啦啦一阵水响,九五之尊出浴,昂身于阶上。一群宫娥碎步迎上,以软滑的丝巾,轻轻蘸却龙身水渍。

    遂后,宫娥百般温柔,曲意承欢,司马绍肆意一阵折腾,面泛红潮,疲态稍去,卷着宽袍大袖,钻上羊车,来到华林园。

    浮灯叠翠,伊人独坐于红楼下。

    白苇席,绿纱衣,芳泽无加,云髻峨峨。宋祎捉着青玉笛,眸子衔着司马绍的身影,弯身浅浅一个万福,未言。

    司马绍嘴角微裂,挥手摒退宫人与宫女,默然落座于宋祎对面,隔着矮案细细看。

    案上有酒,宋祎将青玉笛置于案角,提起酒壶,徐徐落盏,八分满。轻抬兰指,俏递酒,语声温软:“陛下,且饮此盅。”月光下,十指如玉,泛着柔和的光泽。

    司马绍接过酒盏,注视着眼前人,默然饮尽杯中酒,轻轻哈了一口气,笑道:“始今方知,年年月月尽同,人却不同。道畿不悔见汝,唯愿一事,汝可知,乃何?”

    宋祎抬头望月,理了理嘴角一丝乱发,微微一笑,轻声道:“陛下心思,宋祎不知。宋祎自幼随师习笛,笛之一物,一体而多窃,闻风即鸣,实非笛之愿也。”低下头来,看着司马绍:“陛下,宋祎身如蒲絮,乃不祥之人,蒙陛下不杀之恩,已属幸甚。而今,唯愿随月而行,不复他意。”言罢,挽起酒壶,替司马绍复斟一盏。

    司马绍垂目杯中酒,但见杯中盈月滚荡,尚嵌一缕人影,心思悠悠,不知飘向何方,良久,闭了下眼,捉酒尽饮,怅然道:“今日庭议,群臣愤而言斩,唯成都侯力谏,国之大事,与女子何干?彼时,朕仅有一念,汝可知,乃何?”

    宋祎温柔的把着酒壶,缓缓注盏,眸子一眨不眨,其色不惊,其指沉稳,仿若与已无干,声音略浅:“陛下斩宋祎,乃宋祎应得。陛下容宋祎,乃陛下宏恩,宋祎不敢有他愿。”

    “何不唤吾道畿?”司马绍捉酒于唇,眼光却瞟着宋祎一袭绿衣,内中神情复杂,既有柔情,复存微悸,尚余狠戾。

    “道畿……”宋祎嫣然一笑,自斟一盏,挽手慢饮,继而,酒意上脸,粉嫩香腮染着一抹浅红,眸子亮若星辰,浅声道:“今朝月圆,道畿喜闻笛,宋祎感蒙圣恩,无以为报,愿附以一笛,不知道畿可愿击缶以合?”

    “击缶合笛……”

    闻言,复见俏颜,司马绍神情柔缓若水,温柔的看着宋祎,嘴角勾起淡笑,一口饮尽满杯酒,中目吐光,歪着脑袋凝了凝神,继而,将袍摆一卷,露着手腕,伸出手掌,就着矮案,轻轻拍打起来,边拍边咏:“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呜嗡,呜嗡……”

    笛音悄起,漫冉于月夜中,如叶一苇,若青丝千许,似缭似拔,上下起伏,时而伴风而舞,倏而乘月若渡。内中尚有轻微“啪啪”声,低低的合着笛音,徐徐徜徉。

    司马绍醉了,面红若坨,眼辉似星,头冠也歪了,两缕头发钻出朱冠,随风飘洒,缠着脸,绕着眼,他也不管,索性将衣襟扯得更开,敞胸露腹直面夜风,手掌却拍得越来越快。

    “哈,哈哈……”

    “格格……”

    大笑若狂,娇笑若铃。

    待风落云静,笛声悄伏,手掌顿于案畔,司马绍仰天望月,挥袖笑道:“今朝共欢一席酒,何惜离殇青冢幽?人生自古皆有死,贤圣亦同!寿夭穷达,归于一概,何足痛哉!”笑着,笑着,眼角若有泪,睁大了眼睛,待风干。遂后,朝着宋祎抿嘴一笑:“爱君,道畿醉也,道畿去也。爱君亦当去,随风而流。”言罢,一卷袍袖,踉踉跄跄的窜向园外,再不回头。

    冷月洒铁甲,雪羊拉鸾车,司马绍在老宫人的携扶下蹬上车辕,冷冷瞥了一眼身后,朝着老宫人点了点头。

    老宫人恭敬道:“陛下,可需?”

    “罢了。”司马绍摇了摇头,钻入帘中。

    “遵旨。”老宫人弯腰深匐,起身时,看了一眼门前的朱红灯笼,暗忖:“此园不祥,昔年,陛下之母即住此园,亦从此园而出,如今复多一人。”

    ……

    半个时辰后,西华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