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唷嗬,唷嗬……”

    是夜,石虎尽起大军,由四面八方狂冲长蛇岭。

    不足百步的秃岭,刀光箭影。

    石头上,一名晋军踏足仰身,箭至满月,脱弦疾飞,一名胡人应声即倒,晋军正欲复弦,喉咙间却蓦然一凉,已中一箭,无边痛意传来,他却未倒,反而将身一跳,扑向石下胡人,将死之时,奋起浑身余力,猛地一口咬向胡人喉咙……

    草丛中,断腿的晋军拽着尖锐的石块,死咬着牙邦,贴着刮脸的荆棘,寸寸挪近一名胡人,继而,猛然一砸,正中胡人腿弯,趁着胡人斜倒之际,扭身扑上,扬起石块,用力砸,死命砸,直砸眼眶,将那胡人砸得稀烂。“哈哈,哈!”晋军嘶声大笑,笑声却戛然而止,一截枪尖透胸而出……

    冷月,冷冷的注视这一切。杀戮,杀不尽的人头,填不满的血恨,喊杀声,充荡月夜。长蛇岭方园不过数里,却由头至尾,每一寸都在滴血,每一寸都在战栗。头颅不时飞起,状若寒鸟乍惊……断肢不住抛落,恰似风拆草人……

    血,血莲盛放……

    鏖战终夜……

    “杀啊……”谢奕背抵着巨石,猛力一脚将面前胡人揣翻,探枪一扎,正中胡人胸膛,殊不知,锋利的枪尖早已断折,唯余枪杆岂可透甲?!便在此时,那胡人愣了一愣,继而,裂嘴一笑,挥起弯刀。“唰!”弯刀尚未尽扬,胡人头颅已然飞起,一个血人将那无头之尸揣在半边,提着长刀,奔向谢奕,嘴里则叫道:“无奕,无奕,日已起,日已起……”

    “日……”

    月落日起,火红的赤日肆意的将光芒洒向大地,无情的扫视着这人间炼狱,血河在蜿蜒,火把在血河中冒着清烟,头颅散落于四野,残枪插于飙血的胸膛……

    一切仿若极静,破烂的旌旗却犹自张扬,谢奕抬头看向石头上那血红的大旗,背抵着石壁,身子却慢慢下缩,继而,心有不甘,柱着长枪,竭力欲起,身形却摇摇晃晃。桓温踉踉跄跄的窜过来,扶起他,二人肩挤着肩,借着粗燥的石壁支撑着不倒。谢奕吐出一口血,冷冷扫了一眼满岭残尸,喘着粗气:“元,元子,与君共亡于此,何,何其幸也!”

    桓温眉上中刀,正冒着汩汩鲜血,抹了一把脸,笑道:“无奕,人生百年,何人无死!”

    “哈,哈哈……”

    “哈,哈哈哈……”

    谢奕大笑。桓温亦笑。满岭血甲俱笑。

    岭下,石虎看着退浪如潮的人海,眉梢抽搐不休,暗中将牙帮咬得格格响。不过百步秃岭,七万大军合围袭取,血战终夜,却犹未可得。“蹄它,蹄它……”马蹄沉重,浑身轻颤,斜仰着头,半眯着眼,盯视那石头上的大旗,唯见旌旗荡漾、无声泄裂,心中狂怒不已,嘴里却道:“壮哉!猛士矣!如斯悍卒,举世罕见!”言至此处,一顿,淡然扫过眼前诸将,指着岭上大旗,冷声道:“半个时辰后,吾当斩断此旗!”

    “遵令!”众将心中惊赫,却不敢违。只得各自归阵,收拢各部,复卷长蛇岭。经得终夜激战,胡人大军伤亡近万,若非合围攻取,早已溃散,然则,镇北军也亦所剩无几。

    “元子,尚,尚有余力否?”谢奕看着浪海复来,挣扎着起身,拖着长枪,挪向来敌。

    “力,力当战死……”桓温吐着血沫,将卷刃的长刀一扔,随手拾了一柄断枪,不甘居后,歪歪斜斜的站起身。

    “嗵,嗵嗵……”恰于此时,金鼓裂响如雷爆,桓温裂了裂嘴,骂道:“石虎贼厮,时至而今,尚且擂鼓如雨,若,若……”

    “援,援,援军……”蓦地,南面跌跌撞撞的奔来一名晋军,耳朵缺了一只,扬着仅余的三根手指,指向南方……

    第430章 纵横无敌

    永昌元年,八月初七。

    郗鉴提万五兖州军抵临长蛇岭,石虎烈战终夜、士卒俱疲,不敢再呈合围之势,当即整顿三军。谢奕并未下岭,引八千残军据岭暂歇。个半时辰后,谢尚携五千步军尾随郗鉴而至。当下,郗鉴与谢尚合军,毗邻长蛇岭东南向,锋指石虎。

    当是时,石虎虽三军疲惫,然尚存六万有余。郗、谢联军,共计两万八千。郗鉴处兖州时,常与石虎交锋,故而,石虎未予轻敌,待士卒饱食之后,狂擂战鼓,右军仍取长蛇岭,前军直袭郗鉴,左军迂回,意图将郗鉴亦纳入怀中。

    郗鉴亲擂战鼓,士卒奋勇杀敌。初战,石虎虽险些将长蛇岭覆没,然,郗鉴却愈战愈勇,竟然单刀直入,威逼中军,石虎好似大惊,命右军拒敌。然,其意却并非长蛇岭,实乃为迂回之左军博取时机。

    殊不知,正当逯明率左军绕身缠来之时,谢奕与桓温振起余勇,率残军扑向逯明侧翼。逯明未料镇北军历经死战,尚勇至斯,竟教谢奕与桓温打了个对穿。幸而,石虎洞火观势,当即便令后军前扑,将谢奕与桓温牢牢逼开,其后,鸣金收兵。郗鉴亦知,大军对垒,非瞬息可胜,遂暂罢军势。

    于是乎,两军相距十里,各自遥望,以待战机。遂后,石虎主攻,郗鉴主守,两军你来我往,交战不绝。待得此时,犹其可表者乃是谢奕与桓温,二人占据高峰,不时左扑右击,且牵制石虎右翼,一再破除石虎合围之势。

    “蹄它,蹄它……”

    马蹄踏着血水,溅起血花朵朵,眼见日渐西移,敌势却危然若山,石虎眉头微皱,嘴角裂翘,盔上两缕长缨不住颤动。逯明抬头瞅了一眼石虎,见石虎眼角肉瘤泛红,心知单于元辅已然怒不可竭,遂冷着一张脸,静待石虎发令。

    果不其然,石虎绕着数万大军转了一圈,勒马而回,纵刀喝道:“生与死,即在此一战!数载绸缪,即在此一战!此战,当一举尽溃敌军!!”言罢,猛地一提马缰,纵马疯跑,边跑边吼:“唷嗬,唷嗬……”

    “唷嗬,唷嗬……”

    霎那间,十里大阵爆起团团怒吼,披血戴甲的胡人们直勾勾的看着如电乱窜的石虎,暗觉胸中涛涌难尽,一个个裂着稀黄的牙齿,从骨头缝里逼出咆哮,状若疯狂的野兽扑魂噬骨。璇即,石虎猛然一挥刀,大军倾泄如洪……

    “嗵嗵嗵……”

    战鼓震天,郗鉴抛却了头盔,顶着满头花白乱发,光着膀子,拼命的擂动着牛皮鼓。伴随着激昂的鼓点,一排又一排的铁甲踏着方步,扛着巨盾,抬着长枪,举着弓弩,迎向来敌……

    “杀,杀……”

    “唰唰唰……”

    “轰!!”

    浪花,一浪盖过一浪!箭雨,漫天铺满箭雨!马蹄,人马俱甲,却撞上了铁墙、枪林!血与肉在绞动,汹涌的惨叫声被更为猛烈的喊杀声压制,抵锋而前,押阵而前……

    落日,通红如血。

    是日,石虎疯狂无比,携着六万大军左冲右突,意欲将郗鉴摧溃。然,郗鉴深知,非生即死,虽已寡敌众,却分毫不退,死死的将石虎拒于长蛇岭之北。待得月起,石虎犹不罢休,砍了桃豹之子桃诸的头,挂在旗颠上,而后,亲自挥令三军,意欲强行辗碎郗鉴。

    是夜,冷月皎洁,默默的看着身下这一幕重现。

    胡人们扬着弯刀,挥动却已软绵无力,晋军抬着巨盾,暗觉浑身的力气如涓褪泄。

    郗鉴亲自披挂上阵,长枪猛然扎进对面胡人的胸膛,抽出一蓬鲜血。

    石虎纵马直撞,高高勒起马首,马蹄落下之际,将一名晋军连人带盾踏入血泞,继而,猛地一挥刀,将一名晋军削首。

    谢奕喘着粗气,扑向来骑,拉起长刀倾力一斩,却仅能削断前蹄。“希律律……”健马猛然一栽,竟险些将谢奕压得四分五裂,幸而,桓温见机得快,将其拽了出来,反手一刀,将马上的胡骑头颅削飞。

    方园三十里,处处染血,方园三十里,血浓如泥,莫论胡人与晋军尽皆咬着牙厮杀,挥刀,斩头,前进,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