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南脸色没有太多变化,他又问:“这里的人,有多少是借了船主的钱出洋的?”

    船舱里有一大半的人听懂之后举起了手,而林方的脸抽搐起来了,放高利贷显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他不仅借着拉载移民完成了马尼拉当局的任务,而且还通过这个事情大赚了一笔。

    所有从福建过来的出洋者,大多是家境破落拮据的,他们很多人都没有钱缴纳相对高额的船费,而且林方还许诺给他们介绍工作。于是只得借贷林方,林方什么都没有付出,就让大批的移民成了自己的债务人,而且利息还相当的高,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些人都会拼命地想还上林方的钱,实际上就变成了林方的经济奴隶。

    白南有些怒火,在欺负同胞方面,海外华人似乎一直很有心得。他在国外念书的时候,就见过不少老移民欺负、歧视新来的移民和留学生,不仅在他们身上赚钱,而且还瞧不起人。

    他一把提起了林方,用咬碎冰渣一样刺耳的口气道:“林老板,你这生意好发财啊!”

    林方被白南一把提在半空中,魂儿都快掉了,他甚至连挣扎都不敢,他忙求饶道:“军爷,小的良心坏了,小的不是人,求您放了小的一条狗命吧,小的不要他们的钱了,小的一定洗心革面,重头做人。”

    白南哼了一声,道:“你之前已经跑了几次这样的移民航路了吧,不知道你祸害了多少自己的同胞。”

    林方焦急道:“没有,没有,小的这才是第二次干这行当,小的保证回去之后把所有的债务一笔勾销。”

    白南冷笑,道:“你以为你还回得去?”

    林方彻底崩溃了,眼泪鼻涕哗哗地往下流:“饶命啊,军爷饶命啊,小的给您做牛做马,饶了小的一条狗命吧。”

    这时候,林有德从背后轻轻碰了一下白南,道:“白中校,借一步说话。”

    白南随手将林方扔在地上,林方瘫软得不能动弹了。白南走到林有德身边,仍旧火气很旺。

    “白中校先消消气,这泼才虽然可恨,但是却对我们有用。”林有德说道。

    白南也是聪明人,道:“你是说,用这个家伙给我们带来移民吗?这确实是个办法,可是我对他的人品,以及他对我们的忠诚没法信任啊。”

    林有德笑道:“这个我有办法。”

    说罢,林有德上前去,一脸和蔼可亲的表情,蹲下拍了拍林方道:“林船主,说来咱们俩也是本家,只不过你坏事做尽,杀了你也不为过。”

    林方磕头不止:“求这位爷放过小的吧,小的给贵国做一辈子鹰犬,赎了小人的罪。”

    林有德仍旧温和地笑着:“白中校为人刚正不阿,对于你这样的人呢,他是缺乏信任的。不过呢,你还确实有点用处,你说怎么办啊?”

    林方见自己还有一线生机,立即赌咒发誓道:“如果小人背叛各位贵人,就让小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觉得你现在就够得上不得好死了,只是咱们大唐人,对信誉看得重,你这样的信誉呢,咱大唐信不过的。所以,就得给你加一点保险。”

    林方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这位爷,怎么加保险?”

    林有德笑道:“一方面呢,我们会派人跟着你,监视你。”

    “使得使得,小人一定将这位爷派来的人好生伺候着,当亲爹一样供起来。”

    林有德又道:“只是这样还不够。”

    说着,林有德从身上摸出来一个药片,然后捏开他的嘴巴,扔了进去。随后林有德从腰里拔出了一把手枪,顶在他的脑门上。

    “咽下去,要不然现在就崩了你。”

    林方自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药,但是没办法,他只能照做把药片吞了下去。林有德见他喉咙一滚动,还是检查了他的口腔,确定他们有假装吞药,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船主,你刚才服的这个呢,是我们大唐有名的毒药,名唤‘七虫七花长眠散’,是用七种毒虫和七种毒草调制而成,极为珍贵。你放心,吃了这个不会立即死人。你一会儿会感到格外困倦,然后就会睡过去,而且睡得跟死了一样,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睡这么踏实的觉了。不过呢,这个毒药会一直潜伏在你身体里,如果一年之内,你没有服第二颗,你在明年的今天,就会睡同样美的一觉,只不过这一觉睡过去呢,你就不会再醒过来了。”林有德一副和和气气的表情,说的东西却是格外吓人。

    林方似乎已经真的能够感觉到一股困意袭来了,但是他的恐惧更加厉害,这会儿哭得是更大声了,“这位爷,小人绝对不敢背叛,给小的解了这毒吧。”

    林有德拍拍他的脸,道:“没事儿,你不用怕,你老老实实的,自然能够得到定期的解药,能够活的好好的,可是呢,你要是心怀不轨,你就得不到这药了,到时候什么下场我不用说了。”

    不过多时,这林方居然真的睡着了。一旁看着的船上水手们,都是噤若寒蝉,生怕这个看上去胖胖的老好人一样的家伙,给他们也喂一个什么“七虫七花长眠散”。

    从这艘盖伦上返回海洋之光号,白南瞅着林有德,良久才道:“我没发现,你老林还是这么坏的人啊,你喂他的是什么?”

    林有德也笑得很得意:“强效安眠药,我坐船睡眠不好,从医院开的药,正好给他用上了。”

    常斌也是嘿嘿直笑:“行啊,老林,你怎么想到用这种办法的。”

    林有德道:“最近正在看金庸古龙的小说,对什么豹胎易筋丸、生死符之类的东西十分向往啊。”

    第74章 转运的出洋人

    对于陈福仔来说,这两天过得如幻梦一样。原本他只不过是福州地界上的山民,他爹那一代的时候家里还有几亩水田,尚能生活,可是陈福仔他爹命薄,得了一场大病,家里求医问药花了好些钱,田产也都抵了出去,后来他阿母也得病去世,第二年上家里的弟弟就饿死了,全家便只剩了他这么一个人。

    原本陈福仔还去过福州城,给人做工,可是陈福仔脾气孤僻了些,与欺负他是乡下人的工友相处不来,便打了一架,将一人的腿打断了,陈福仔连夜跑了出来,生怕那一伙人在找他麻烦。他知道,如果自己回去福州城,必然让那些混混给打死。

    过了几天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日子,陈福仔在海边遇上了林方的手下,对方承诺,可以借其20两银子,作为船资,送他出洋到吕宋过活。到了吕宋还有人给介绍工作,总之叙述得天花乱坠,好像吕宋是什么人间胜地一样。

    在菲律宾的华人,九成都是福建人,所以福建人对于吕宋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算太陌生。陈福仔在福州的时候,听过别人说吕宋的情况,知道那边的人过得大抵要比在老家好一些,不过那边洋人和番鬼都是凶顽,安全不是很容易保障。

    “还能在坏到什么地方呢,与其在这里饿死,回到福州被人打死,不如去吕宋闯一闯,最起码有一口饭吃,至于欠债,人都快饿死了,还哪能管那么多?”陈福仔的逻辑很清晰,所以他选择了出洋。

    海上的生活很艰苦,运输出洋者的底舱狭小,整日见不到什么太阳。船上的伙食相当差,四百多人只有一大桶糙米饭,还有几块咸菜瓜子。就算如此,在第二天陈福仔的咸菜也被人抢走了。陈福仔有时候饿的眼冒金星,就在船底舱寻找蟑螂、老鼠之类的东西果腹,只是他又不是什么猎手,很难抓到这样的副菜。

    底舱里很快就分帮结伙了,几个比较凶狠的家伙各自拉起了一帮人,每当饭食下来的时候,都是他们先抢,能抢的比较多一些,而那些势单力薄的,往往连一口都不一定抢得上。

    这也是林方在一开始招募移民的时候,就尽量选择身强力壮的,比较年轻健康的,要不然估计行船走到一半就有一片人会死在海上了。

    陈福仔知道底舱上面一点的舱室里,也有几十个女人,下面的家伙们总是对上面的女人想入非非。这些女人大都是下面一些人的家眷,极少有单身的。

    这样好似没有什么光明的航路在不知道进行到第几天的时候,底舱里突然来了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人。陈福仔最为讶异的是,这些人居然都没有留辫子。然后,整艘船上最大的林方在一个这群人脚下哭得是声嘶力竭,不断地扣头求饶,陈福仔这才知道,林方是遇上海贼了。

    说是海贼,看这些人的打扮又不像。他们衣着光鲜亮丽,丝毫不像是在海上漂泊的人,每个人都是健壮挺拔,陈福仔觉得就算是自己见过的绿营里的官兵也没有这些人威武雄壮。他猜测,这应该是一队士兵。而林方嘴里一声声唤的军爷,也验证了他的想法。

    再然后,船上出洋的人们被带到了另一艘船上。这艘船怕是得有林方的盖伦帆船数十倍大,一些人甚至都不敢在这条船上迈出脚步,怕脏了这艘看上去像是大户人家的厅堂一样的巨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