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锡将年岁、民族和籍贯这些显而易见的东西都报完了,在职业上原本想报官名,结果士兵直接道:“知道你是肃亲王就够了,你的那些官位,跟你能力没关系,是因为你这个身份来的。”

    最后这士兵还是没控制住,扭头冷眼道:“所以你终究就是趴在这个国家头上的寄生虫。”

    终于,这个班的班长说话了:“注意一下情绪。”

    士兵立正挺胸敬礼道:“是,班长。”

    王府中的王爷、福晋、世子们身份登记好了,接着又登记下人。那包衣点头哈腰地过来,可是一见士兵居然仍旧要将自己的姓名和信息写在刚才记录永锡一家人的那个笔记本上,脸色都变了。

    “军爷,军爷,您高抬贵手,咱就是个奴才,怎么能跟王爷同列呢,快快换个名簿记录吧。”

    这士兵笑了,语气中充满了嘲讽,道:“你还真自觉,不过我用不着你的提醒,你觉得你跟你家王爷身份不一样,在我们看来,你们都是一样的。是吃着铁杆庄稼的满人,百年前从黑山白水入关掠夺了这汉家江山一百多年的鞑子,更重要的,你是我们大唐共和国军队的俘虏!”

    他这话讲得掷地有声,更是打脸打得啪啪的,这奴才犯不上为了自己主子把小命给丢了。唐人的意思比较明确了,他们不打算杀掉这王府上下中的人,何必因为一句口角就找自己的麻烦呢。

    而听到唐人士兵的这句话,永锡一家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灰败来形容了,几乎惨无人色。

    等到王府中所有人的身份都被统计完,永锡上前做了一个长揖,求教道:“敢问几位军爷,我王府中人如何处置?”

    这回说话的是刚才那位班长,他平静地道:“再跟你讲一遍,我们没有兴趣杀掉你们。不过,继续当你的王爷,过根本不合常理和公平的荣华富贵生活,你就不要想了。你的祖宗们犯下的罪行,必须由你们来付出代价,具体如何付出代价我不会告诉你。但是,你要做好准备,从走出这个王府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什么清王朝的铁帽子王了,你的特权都会完结。没有奴才婢女,没有内务府的供养,没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你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日子,就要来了。”

    班长想了想,不顾他越来越差的脸色,道:“大概也不能完全算是普通人,普通人拥有他们的自由,你们不具备,你们要赎罪。”

    永锡瘫倒在地:“你们是不是打算将府中男丁充军苦力,女眷卖作倡优,操持贱业百般侮辱?”

    班长蹲下来,跟他平视,眼中充满了淡然,他道:“我们大唐不存在什么贱业,一个人之所以贱,只能是因为他的人格,而不是因为他的出身和职业。我不能给你保证什么,当然我也没有义务向你保证,我们没兴趣对你们进行什么侮辱,是你自己这么认为的。你和你的家人,嗯,我指的是你的老婆和孩子,应该还能继续生活在一起,但是你的这些奴婢们,他们就不可能再伺候你了,他们也有自己的罪要去赎。”

    福晋将永锡搀扶起来,宽慰他道:“王爷,是大唐对我们一家仁慈啊,本就是不杀之恩,又能容我全家在一起,是莫大的恩德了。其余的莫要再奢望,妾身只求平平安安,能够伺候王爷一生。”

    永锡抱住这几年他已经不怎么宠幸的福晋,痛哭失声:“患难见真情,患难见真情啊,这就是我永锡的结发妻子,永锡三生有幸能有你做我妻!”

    班长也没寻思这俩居然开始秀恩爱了,不过他撇撇嘴,也不再计较。如何处理这些人,是上面早安排好的事情。国内是有不少像他班里那个士兵一样,有很大情绪,恨不得屠了京城内城四十万旗丁的人士,不过任何一个正常的、有追求、有抱负的民族和国家,都不会认为屠杀能够简单的解决问题。

    当年蒙古人杀得很爽,混了几百年越混越回去,甚至最后只能谋求成为一个永久中立国。日本人更是穷凶极恶,可是最终被狠狠地教训,日后中国崛起之后,更是怕得不要不要的,担心中国找自己复仇。

    聪明人体面人有聪明的办法、体面的办法。这四十多万旗丁,等到了南固威岛,最终能多少人得善终,恐怕还是个大问号。三代人之后,一个曾经带来中原无尽苦难的民族,也许也就最终泯灭了。

    一如那历史中的匈奴、羯氐、契丹、突厥,等等等等。

    第247章 京中人心(下)

    “和大人,用膳了。”宫里的小太监对于军机大臣们仍旧是充满畏惧的,这并不因为现在大人们成为了唐军的阶下囚而改变。

    和珅点点头,看着太监们将饭菜摆在面前的案子上。这一顿饭谈不上丰盛,甚至对他这样身份地位的人来说,都能算是寒酸。两个菜,一荤一素,一碗没有什么油星子的汤水,一碗米饭。和珅四处张望了一下,其他大人们都是一模一样的饭食,并没有差距。

    从昨天到现在,军机房里的大人们都变得异常沉默,他们甚至仍旧处在震惊之中。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皇上居然没了,偌大的京里,居然连个做主的人都没了。唐军已经将紫禁城里里外外都占了。这些当朝重臣们都是很有眼力价的,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飞扬跋扈,唐人凶顽,如果惹了他们心思不顺,念头不大通达,一枪就把你毙了,也没处告状了。

    小太监显然也是吓得不轻的,他一边伺候着和珅,一边嘴里念念叨叨地说道:“昨晚上御膳房都给封了,今天早上御厨们又给放了回去,给宫里的贵人和各位大人烹饪。不过那些唐人是不吃御膳房的东西的,他们随身带了干粮,就那么自己啃。”

    和珅毕竟年轻一些,说话遮拦不多,他道:“这些唐人也真不会享受,御膳房中的御厨手艺,天下无匹,居然也看不上么?”

    旁边年纪最大的重臣阿桂颤巍巍地摇了摇头道:“恐怕是不放心吧,若是让御膳房的人下了毒,那怕是要糟,行军打仗自然是小心为上的。”

    阿桂又问那太监道:“御膳房就整治了这两个菜吗?”

    小太监忙道:“回大人的话,那些看守唐兵交代御膳房,不必做太多花样,宫里上下就做了四五个菜,蒸了面食和大米,各宫和大人们吃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倒是方便了许多。”

    阿桂点点头,很是斯文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米饭,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和珅在阿桂跟前道:“我的老大人啊,您可得给大伙儿想个章程啊,这样下去人心惶惶的,提心吊胆的也不踏实。”

    阿桂表情不变,道:“老夫又能出什么章程?这京城恐怕已经被天降神兵一般的唐军统统占了,陛下也不知道被他们带到哪儿去了,老夫又能如何?”

    另一位军机大臣福隆安压低声音地道:“唐军虽然来得突然,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但瞧他们的人马也不算多,就宫里的守卫都算不上森严。卑职的弟弟福康安,领盛京将军,手中有兵马上万,再加上直隶周遭各镇军马,如果反应过来,一同入京勤王,这唐军也自是只有败亡一途。”

    领侍卫内大臣海兰察把筷子随手往桌子上一丢,叹道:“福大人啊,你可是真会讲话,你们这些舞文弄墨的大人,没有跟那群唐兵交过手,自然是不晓得,我海兰察昨日带兵与唐兵激战,实在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啊!咱手下的侍卫,哪个不是武艺高强、赤胆忠心的好汉子,可兄弟们还没等凑上去,就让唐人那不讲理的枪弹给招呼死了,我海兰察也就是上天垂怜,还要报答君恩,这才捡回一条性命。是,咱们直隶还有数万拱卫京畿的兵马,福康安大人也有盛京兵马可以来援,但又能济什么事?若是没有几十倍的兵马先挡了枪眼,哪能摸到前面跟唐兵拼刀子?这仗没法打,恐怕只消片刻,我大清兵马死伤个三四成,那这队伍也就散了,打不成什么仗了。”

    和珅听上去也觉得玄乎乎的,他问阿桂道:“老大人,当年大小金川您是首功,为我大清灭了那回部叛逆,您是老于战阵的,若是您老人家带兵对付这唐军,又有什么办法?”

    阿桂将口中食物咀嚼完毕咽下后,才道:“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时我们连唐人的虚实都不清楚,他们有多少兵马来犯,带兵的人物究竟是谁,唐人的枪炮有什么长处和缺点,一概不知。而显然唐人对我们却是知之甚深的,一出手即是雷霆,我估摸,怕是前日唐人就占了大沽口,听粤人常言,唐夷之船舰,大如宫室,载万人而无虞,有这便利,突破大沽口,再遣军突袭我京师,也是情理之中。倒是那能飞天发炮之物,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唐军未曾攻城之时,便有那飞天之物携了唐军中精锐强干之士,偷袭宫内,还将陛下掳去。这唐人的军力,朝廷像是雾里看花,即便各位大人已经沦入囹圄,可仍旧看不清楚。老父又焉能言领兵与唐军一战呢?”

    这老臣前后的意思也就是一个,他对于唐人不了解,不用提打赢打输,不过他也没说自己赢不了,隐涵是如果他通盘了解了唐军的虚实,也不是不能一搏。

    此时军机大臣中的袁守侗说道:“好在唐军的军纪严明,虽然攻入宫内,却并无肆意杀戮,也无加害宫内的女子,宫中财物基本也是秋毫无犯的。”

    之时这袁守侗是个汉人,虽然入了军机,但是先天上就弱了阿桂、和珅等人一头,他现在居然说了唐军的好话,登时激起了这里满人大臣的不满。

    海兰察冷笑道:“袁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唐军悍然犯我,杀我宫内侍卫、京中士卒不知凡几,你居然还道他们纪律严明。我瞧你哥汉臣,分明是对朝廷、对皇上不忠,这唐人奇装异服、怪模怪样,却自承是汉人,莫不是袁大人你心里活络了,打算呗了咱们大清,去投了这帮汉狗,继续做你的军机大臣?”

    这话说得是极为诛心了,有清一代虽然喊了上百年的满汉一家,可是汉人一直都是满人的奴隶,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即便是满人治国缺不了汉臣的帮助,行军打仗更是不能缺汉人的士兵,可是如海兰察等满大臣们,还是有强烈的优越感,充满了对汉臣的不信任。

    袁守侗只能苦笑,朝天拱了拱手,道:“袁某忠心可鉴日月,生为大清之臣,死作大清之鬼。”

    阿桂也知道这个时候挑起这个话题来没有任何意义,便出来打圆场道:“袁大人忠肝义胆,自然不会变节的,海大人不须猜疑了。”

    袁守侗又朝阿桂做了一礼,算是谢过他的话。不过袁守侗心里却是无奈,虽然自己也算是地位不低,但是这些满大臣还是不把他当成什么重要存在,到了这种时刻还立马怀疑他的用心,真是令人齿寒。

    反而是长久存在于军机处的老臣于敏中,这会儿什么话都不说,这老头倒是昨天惊吓过度,此刻浑浑噩噩,怕是就要一场大病了。

    和珅一顿饭吃完,抹了抹嘴巴,说道:“也不知这些唐人究竟会如何处置我等,真是让人揪心。”

    福隆安脸色也是很差,忧虑道:“虽然唐人并未直接杀了我等,可是却保不齐他们有什么坏心思啊。这已经是一日的工夫了,皇上下落不明,宫内的大人和贵人们也都给软禁起来了,就不知道内城里现在是如何的情况。这唐人连与我们交涉的想法都没有,此时居然还未见到他们一个真正管事儿的将军,净是一些虾兵蟹将的来回走动,当真使人气馁。”

    和珅摸着下巴说道:“这倒也是奇怪,按理讲这么些兵马,少说也有数千了,怎么也得有个把总、参将的人物吧,可是也不见他们有什么将校的,这些唐兵各自却能运转无碍,这行军布阵的本事,我看着当真不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