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桐的时间观念完全错乱了。从关到地下室那日算起,今天才是第四天。

    他眼睑微动,将电脑合上,正打算按电梯到地下室,视线却忽地扫过冰箱。

    一分钟后,柏修文带着一杯冰可乐来到地下室。

    他说不会查看高桐的日记,倒也没错,纸质的本子由高桐自己保管,他不会拿来看。

    隐私权的本质在于未知。只要不让被侵犯的人知道你在窥伺他的隐私,这种权利就永远留存。柏修文当然不会说那个日记本是特殊的蓝牙传导模式,他保留着高桐在这时的尊严。

    他走到高桐身边,轻轻将杯子放到他另一侧。单膝蹲下,仔细地端详他。

    脸上灰扑扑的,眼角还有泪痕。嘴干得破皮了,柏修文侧头去看,发现高桐睡梦中居然一直咬着舌头,这应当是神经过于紧张的缘故。

    他伸进去一个指节,将那条柔软的粉色舌头弄了回去,又用涎出来的唾液把他嘴唇润湿,这才停了手。

    高桐在日记里说想要被抱。

    柏修文看着他,目光扫过青年蜷起的手臂,紧窄细瘦的腰腹。他严严实实地挤在那个墙角,整个人都缩成一团,这是最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他是这样睡的。

    柏修文伸出手臂,穿过高桐的后腰,一手把着他的腰腹,一手把过他的双腿,将他轻轻地抱了过来。

    高桐身上有股不太好的味道。

    柏修文垂眸看着他,那只放在他腰腹上的手可以直接触碰到他的肋骨,他似乎更瘦了。他忽地想起高中每每用餐时高桐喜欢排队的窗口,他只吃五六块钱的拼盘菜,从不到卖其他特色餐品的窗口去。他总会把饭菜吃的干干净净,最后收拾干净扔到垃圾箱里。

    高桐的饭量不小,却一直胖不起来。

    他这样思索着,指腹无意间在高桐侧腰打着圈儿转,却不想高桐在这里睡觉一直不大安稳,即便他力道很轻,也在此刻慢慢转醒过来。

    高桐半睁着眼睛,不知此刻是入梦还是如何,见眼前人时话都说不大利索,“主……人…”

    他许久没开口讲话,有些结巴也是正常的。

    柏修文摸了摸他的头,应了句‘嗯’。

    高桐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主人……”

    柏修文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他重复了一遍,看着高桐眼眶盈出来的泪珠,霎时手掌开始发烫,血液也发烫、身体里各个脏器都好似煮沸一般,每一个细胞都啸动起来。

    柏修文擦过他眼角泪水,轻柔地捧起高桐的脸。

    ——他没有赌错。他成功了。

    高桐有些迷茫地望着他。

    脸被对方的手捧在掌心里时,高桐忽然想起似乎很小的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狗。

    不知是从哪家抱来的狗崽子,很常见的土狗,一身毛色黄白相间,索性就叫了大黄。

    记忆里是个溽热的夏天,日头高悬,时不时会有满载着货物的卡车压过去,引得地面上尘土飞扬。大黄被拴在院子里,被晒得蔫儿巴巴的,耷拉着个耳朵伏在棚子下。高桐在家照看妹妹,闲下来的时候就用手捧着水去喂它。

    大黄性格应当是很温顺的,看见他过来了就兴奋地伸舌摇尾地打转,拿粗糙温热的舌头去舔他手中的水,舔他的掌心。高桐被弄得痒了,就一边咯咯笑一边摸他的背上光顺的毛,用脸颊去贴他。他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大黄每天都在想什么?它会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们会心意相通吗?

    同柏修文相处的时候,他通常能回忆起许多事情。因为时间总仿佛被压缩在某个节点里,所有光影的瞬间都被放大,变得漫长。

    后来遇上百年一见的大洪水,村里被淹得房檐儿都望不见,那时候人都顾不上,谁还能顾得上一只狗呢。

    十来年过去了,如果不是今天,他甚至都不会记起年少时养过一只狗。

    那么我也是一条狗吗?

    是……吗?

    高桐迟钝地笑起来,用脸颊去蹭对方那宽大干燥的手掌。

    第127章

    柏修文并未言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他神情乖顺,姿势依偎,心中竟觉找不出词来描述他现下的感觉。

    怎么形容。

    他心中笑笑,高桐怎会有这样的魔力。说是让他神魂颠倒未免太夸张,但这人无论哪种模样,都能不偏不倚地狙击中他内心深处最隐蔽的渴望。

    高桐像是药。靶向疗法的药。经过一场浩大的人体旅行,游梭过无尽的红血球体细胞,带着命定的分子药物,前来拯救……不,是熄灭他。

    把自己形容成病毒也没什么不好。柏修文一哂,只怪这药物剂量不足,又或者是他本体破坏性太大,药失效了。但仅仅失效还不够,他要把它同化,将纯良治愈的药搞坏,感染他、让他衰败糜烂,最终吞噬一体。

    这比喻很令人愉快。他收回思路,笑道:“渴了么?”

    高桐巴巴地点头,柏修文便拿起可乐,轻拍他的脸,要他张嘴。高桐听话地仰着脖子张开嘴,头顶上的白炽光贪婪地粘照着他,冷光映进那双棕色的眼珠里,他眼里呈现出好几种色彩。

    柏修文一边给他喂,另一只手指游移,抚过他的颈动脉,揉按他的喉结。

    他力道不轻不重,可高桐正喝东西,哪受得住这样压着,不禁去推他,可惜动作软绵绵的,根本毫无效用。没多久他就一边呛咳着一边往后躲。

    “……不要了…”无法吞咽的可乐从嘴角滑下去,汽水弄得下巴和脖子都粘腻腻的。

    最后还是柏修文良心发现收了手,高桐终得休息,在他怀里却仍止不住咳嗽,背都震得一颤一颤的。柏修文发现他又咳出好些眼泪,淌在脸上和之前的泪痕重叠,脸庞都显得脏兮兮的。可他依旧那么漂亮。

    高桐终于平复了呼吸,他的手轻轻攥着柏修文的衣服下摆,又很笨拙地扭动起来,想更深地埋进对方的怀里。柏修文却转而将他那只手反握住,低声叫了句‘桐桐’。

    高桐抬眸,视线却又黏在对方衬衫的领口上了,他一直觉得主人穿白衬衫那副挺拔清俊的模样太帅了,比这些年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