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话将李阳气得七窍生烟,可偏偏他拿陆遇没办法。他知道陆遇家极其有钱,根本不好惹。柿子捡软的捏,李阳深谙这个道理。

    慢吞吞跟在陆遇后头进了教室,陆时安安静静坐下,掏出书包里的作业本与教科书放到桌上,准备好上课用的笔记本与中性笔。

    见同桌对刚才的事毫无情绪波动,陆遇不知为何心口憋了一股闷气,说话语气有点冲:“你是傻子吗?别人那样说你,你干嘛不反击?”

    陆遇本以为不会得到一个回答。因为自他转学过来,这个同桌就视他为无物,向来不多加理睬。

    可这次,少年默了默,声音虚无缥缈道:“我习惯了。”

    很早的时候,不知从哪里生起陆时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的传言。传到陆时妈妈的耳朵里,那个柔弱的女人低着头默认了。这才导致传言越演越烈,小区里人尽皆知,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陆时不反驳,是觉得没必要。话虽难听,却是事实。他从来都摆得正自己的位置。

    轻描淡写的一句习惯了让陆遇鼻头一酸。成长到现在,他知道很多事情不能简单的只看结果。有些时候,过程与起因也很重要。

    那个与他父亲出轨的女人是小三没错,可也不全是她的错。如果不是父亲隐瞒了自己已婚的事实,那个女人不见得愿意做没名没份的情妇。

    而陆时有什么错呢?不过是没投对胎,才沦为了那场婚外恋事件的牺牲者,生来就打上了令人不耻的私生子的烙印。

    他讨厌小三、厌恶私生子,但不可否认,一系列事情中陆时是最无辜的一个。

    满心的复杂难以言说,陆遇竟也有哑然的时候。心事重重挨到下午放学,他本想找陆时说说话。可撞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他像是被捏住了嗓子,要说的话卡在喉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该跟陆时说什么呢?说自己也没那么怨恨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他是否知道自己就是他那个素昧谋面的异母哥哥?

    戳穿身份这层窗户纸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因为陆时,他似乎并不喜欢姓陆的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与怜悯。

    望着同桌的背影走远,陆遇想,他爸爸打算把陆时接回家的计划怕是要落空的。以他这段时间对陆时的观察,发现这个异母弟弟看着性格软弱,实则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他谁都不在乎,除了那只被他宝贝得像个王室公主的猫。

    这边陆遇尚在胡思乱想,而他惦记着的陆时却已经脚步匆匆走到校门口了。他期待着早点回到家见到自己的猫,还幻想着他打开门的瞬间会不会见到的不是猫,而是穿着病号服的猫少女。

    不过他还没走进小区,就接到了苏桦的电话,说是照片冲洗好了,方便的话就给他送过来。

    将小区的地址报出去后,陆时想了想,还是在小区门口等着接人。约莫二十分钟过去,他没将苏桦等来,倒是碰到了跟同伴说说笑笑走过来的李阳。

    与李阳一起的几个男孩子看到站在小区门口如同一座雕像的少年,不屑地撇了撇嘴。倒也没有贸然上前,跟李阳打过招呼就一窝蜂地散了。

    今天李阳就是因为招惹了这个瘟神,才被转学生打了的。即使不同班,陆遇家十分有钱的事情在学校也是公知的。身上随便带着的一个物件拿出来,他们都买不起。

    要是由于瘟神的原因被这种有钱人记恨,那是极其不值当的。同时他们也困惑不已,陆时这个要啥啥没有、穷得叮当响的人,到底有什么地方入了陆遇的眼?

    就因着他们都姓陆吗?没人想得明白其中的缘由,只好抱着满腹的牢骚离开。

    身边的小伙伴们都跑了,李阳不信邪,偏就要凑上去。早上害他出了这么大的丑,这笔账他都牢牢记在心底呢!有钱能打的陆遇收拾不了,一个逆来顺受的软蛋他还教训不了么?

    李阳气势汹汹冲到目不斜视的少年跟前。见陆时不理睬他,心中憋着的恶气不断滋生。冲动之下他忽的上前,双手揪住少年的校服领子将人往小区旁的草丛堆拖去。

    那里是小区摄像头监控的死角,而且草有些深,足足浸没了人的膝盖。

    单肩挎着的书包在拉扯间掉落在地,陆时被用力摁进了草丛里。雨点般密集的拳头落在身上,他都躲闪不及。

    打了几拳,李阳还嫌不够解气,放肆吐着各种恶毒的语言,把陆时祖宗三代都拉出来骂了一遍。

    说得口干舌燥,他突然想起了陆时那只软乎乎的猫。狞笑着凑到被按住动弹不得的少年耳边,恶狠狠说要把那猫丢给一群发情的流浪猫,再杀了炖着吃。

    话一出口,他终于见着被打都咬着牙不吱声的少年瞳孔骤缩,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出现一丝皲裂的表情。

    不在乎家人,居然心疼一只畜生。果真是个没人要的孽种,也就只有畜生肯跟他为伍。

    拿捏住了陆时的把柄,李阳嫌弃又自得,还想把话说得更加难听。只是这次他没能发出声音,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奋力挣扎间,他瞧见躺在草丛堆里的少年神色无波,眉宇间尽是戾气。薄唇些微勾起,嘴角弧度泛着冷漠,冷声问道:“想死?”

    这一刻,李阳害怕了,他意识到陆时是真的想掐死他。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李阳憋得满脸通红,脖颈青筋暴起,胡乱挣扎的双手力度越来越小。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儿的时候,呵斥的声音由远及近,同时掐在脖子上的那只手总算松开。

    得了自由,李阳立马从陆时身上跳开。大口呼吸了几下新鲜空气,有种死里逃生的幸运感,也是头一回觉得活着真好。

    出声呵斥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眉头紧皱,大步向着草丛边跑来。

    仿若见到了救星般,李阳赶紧跳出草丛,劫后余生的后怕感迫使他拉着男人的臂膀痛哭流涕,声泪俱下要求男人帮他报警:“叔叔,那个人要杀我!你快帮我报警把他抓起来!”

    没了人钳制,陆时缓缓从草丛堆里站起来,沉默着拍了拍自己被杂草与泥土弄脏的校服,淡淡地往李阳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让李阳下意识抖了抖身子,攥着男人臂膀的手不自觉用力。

    “嘶”了一声,前来送照片的苏桦毫不犹豫拂下身边男孩子掐着他的肉的双手,关切走到陆时跟前嘘寒问暖:“小陆,伤得重不重?要不我送你去医院?”

    他开车到陆时说的小区门口,没见到人就打了个电话,来电铃声在附近响起来。苏桦顺着声音找了找,在不远处的地上发现了一个书包,铃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捡起书包,苏桦就看到了草丛堆里似乎有人。动作有些激烈,像是在打架。他想会不会其中一个人是陆时,于是便大声呵斥了句。

    还没等他走近,一个男生就率先跳了起来,接着嘴角淤青的少年才从地上爬起来。谁是谁非一目了然,很明显,被按着打的那个人才是陆时。

    少年敛下眼睑沉默着,刚才站起来的姿势摇摇晃晃,肯定被打得狠了。

    苏桦搀着少年走到小区门口,回头对紧跟其后的男生厉声道:“把人打成这个样子都不道歉,你家人就是这么教你的?家长呢,把你家长叫出来!”

    倏的被吼,李阳心中委屈,梗着脖子急得跳脚:“他想杀我!他刚才死命掐着我的脖子,我差点就死了!他不仅是个没人要的孽种,还是个疯子!”

    李阳怕得想报警,可是他清楚地知道报警也没用。没有证人,草丛边的情况监控摄像头又拍不到,毕竟这是他选择打人的绝佳场地。可是此刻的李阳却悔不当初,懊恼自己愚蠢。

    “孽种”两字让苏桦眉头打了个结,下意识往陆时脸上看去。少年低眉顺眼,并没因为这句辱骂的话语暴跳如雷或者有所愤怒。

    这副过分懂事隐忍的模样让苏桦心疼起来了。十五六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被这样逮着打骂都不哭不闹。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