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然一愣,表情困惑。

    她是谁?

    漫长的沉默中,几人若有所思。

    那个满脸符文的男人忽然想到那个人,一时间神情有些恍惚。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或者说,在场的所有人里面,谁也没有资格知道她真实的名讳。

    他们只知道,哪怕是他们的师父甚至是更上一辈,见了那个人也给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尊上。

    作为摧玄宗的符修,叶恒年幼多病,又是宗主的亲生儿子,险险过不了十八岁,修真者繁衍子嗣极其艰难,父亲受不了白头送黑发,踏遍了千山万水,最终还是求到了那人面前。

    隔着重重朦胧的轻纱帷帘,有个人懒洋洋地斜卧在竹榻上。

    父亲忙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还不快来见过云璃丹尊?”

    云璃丹尊?

    小叶恒有点忐忑,他听说过云璃丹尊的事。

    有人说她是全修真界最强的丹修。

    明明是个丹修,却在青云榜上实力排名第一。

    普天之下,除了那群深居简出的老怪物,没有人见了她不叫祖师爷的。

    小叶恒以为她是个男人,不然怎么会天天躲在家里,然后他听见另一头传来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

    “何事?”

    是个女的。

    小叶恒又在心里嘀咕了,她一定是个丑女,不然怎么不敢出来见人?

    父亲奉上摧玄宗的至宝,解释了一番原因,是来给儿子找药的,小叶恒看见里面的影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摧玄宗的宝贝,那是个七彩琉璃瓶,上面刻满了前代符修们的最强咒印,但瓶子到底是瓶子,摔了就没了。

    小叶恒看见父亲盯着那瓶子眼眶泛红,双手发抖,于是说:“爹爹,我不治了,把东西要回来吧。”

    心里却疯狂腹诽,那个人拿了他们家的东西估计也不会珍惜,坏人。

    不料话音刚落,七彩琉璃瓶从里面扔了出来,恰好砸进他的怀里,小叶恒一懵,紧接着便看见里面的人站了起来,她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一双纤长白皙的手撩开帷帘。

    云璃丹尊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似笑非笑的。

    她捏了捏他的脸,说道:“小东西,你在心里说我坏话。”

    小叶恒愣愣地看着她,蓦地脸红了。

    但现在她不在了。

    云璃丹尊渡劫失败,再也没有回来。

    叶恒愣了一阵,率先回过神来,问道:“这瓶地转灵云丹的炼丹师在哪里?”

    虽然不是那个人,但倘若这世上真的还有能将它炼出来的炼丹师——叶恒眸色一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必须要将她带回摧玄宗!

    他这个问题也是其他人想问的。

    闵陆神色茫然,近几百年来,修真界已经许多年没有人顺利飞升,那些老怪物要么闭门不出,要么行踪漂泊,小辈修为增长缓慢,修真界的实力整体下降。

    其中炼丹师的修炼方法本就比其他修士缓慢,要么正在老死,要么就在死的路上。

    也因此,给一众炼丹师划分了三个实力等级。

    上玄级为最高等级,存活至今只有九人。

    从未听说过有九人之外的上玄级炼丹师。

    顿时间,几道目光都落在了马然身上。

    马然头皮一麻,心里极其忐忑,“你们在说什么?这地转灵云丹竟然是真的?我、我还以为是普通丹药呐……”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片刻,又忍不住壮着胆子说:“不可能啊,那姑娘看起来、看起来明明那么普通,那么……”磕碜,一点也不像修真者,和那群玩家一模一样!

    叶恒神情一冷,脸上的黑色符咒像蚂蚁似的在他脸上扭动攀爬了起来。

    他不耐烦地拍拍桌子:“废话少说,货真价实的上玄级炼丹师。”

    闻言,马然心头一震。

    上玄级!

    见几位脸色不愉,马然哪里还敢怀疑,心里顿时懊悔不已,竟然是上玄级的炼丹师!他当时竟然没有把对方给留住,要知道,一颗货真价实的地转灵云丹,有市无价。

    “是个姑娘,看起来年纪轻轻的,挺漂亮……”他慢吞吞地说道。

    话音刚落,几人都是一愣。

    年纪轻轻的炼丹师?

    那她的修为——

    闵陆不敢想下去了,就是玉铭城里头最强的那位炼丹师,那也是个糟老头子啊!

    “那……”马然小心翼翼地看了几个大佬一眼,“这丹药,你们……还要不要啊?”

    “当然要了!”

    几人齐声应道。

    话音刚路,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杀意,马然头皮一麻,暗道糟糕,心想这伙人打起来,自家的店估计要没了。

    他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落下。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汹涌的真气肆虐,马然一懵,愣愣地睁开眼,只见那几人头挨头地靠在一起围成一个圈,骂骂咧咧说着什么。

    “?”马然凑过去一看,然后听到他们说——

    “剪刀石头——布!”

    “石头!”

    “哈哈哈哈!我赢了!我先拿一颗!你们这群菜鸡!”那个浑身湿漉漉的妖修兴奋地手舞足蹈。

    另外几个人冷冷地横了他一眼。

    “滚滚滚!”

    “再来再来!”

    “剪刀石头——剪刀!”

    “拳头!”

    “是我是我!是我!”

    “……”

    “…………”

    马然困惑了,沉默了,然后他默默地坐在门口台阶上,觉得这个世界不太对。

    片刻,几人分出胜负,笑嘻嘻地给了钱,九天宫的魔修出了名的穷鬼,这下申请要赊账,马然无话可说,摆摆手让他们去了。

    这几人急匆匆地来,胡闹一通后,又急匆匆地走了。

    但马然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分别后,几人原本笑嘻嘻的脸,倏然沉了下去。

    无舍君谷。

    漫山遍野的凤凰花红艳似火。

    闵陆急匆匆地从外面跑回来,一边打喷嚏一边大喊:“师兄!师兄!快给老子滚出来啊!”鬼知道为什么他明明是个丹修天天和草药为伍,却是个鲜花过敏者!

    但硕大的山谷中并无人回应。

    无舍君谷都是群疯狂的炼丹师,平时没什么活动基本都缩在自己窝里炼丹,闵陆喊了一通也没人回应,索性东揪揪草,西拽拽树叶,片刻,一颗硕大的树木上总算传来一把云淡风轻的声音:“吵什么吵,有毛病?”

    闵陆一抬头,只见树木上倒挂着一只浑身火红的大鸟,隐匿在茂密的树叶之间,怪不得找不到人。即便是看惯了,闵陆还是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心想这师兄什么鬼癖好,明明是只凤凰,把自己搞得跟猫头鹰似的。

    “是这样的……”闵陆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一个小瓶子取出来,“你看,九转灵云丹。”

    话音刚落,树上的大鸟消失,一道身影出现在闵陆面前,正是之前那个坐葫芦的道人,但模样却比之前年轻英俊了许多。

    “九转灵云丹?就这有什么好稀罕的,瞧你这出息——”话未说完,元引神情渐渐凝重,“哪里来的?”

    “玉铭城,听说是个小姑娘做的。”

    “小姑娘?”元引蹙起眉,“你确定?这世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年轻的上玄级炼丹师了,自从她……”说到那个人,元引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自从云璃走后。”

    顿了顿,元引神情严肃说道:“现在这情况,还有吾君山那边……必须要在其他人之前把她找到,否则,她恐怕活不下来。”

    九天宫。

    面色苍白神情阴郁的黑衣修士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扇乌黑的玄铁大门前。

    “魔主……”

    里面没有声音。

    黑衣修士并不着急,魔主闭关几百年,如非要事,寻常不会过来打扰。但修真界几百年过来,再也没有出过新的高级炼丹师,现在忽然多了一个,恐怕……平静了几百年的修真界,要出事了。

    想到这里,黑衣修士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又等了一会儿,见里面还是没有回应,他脸上终于多了一丝困惑。

    难道魔主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几百年间,整个修真界,几乎所有人的修为都停滞不前,仿佛被完完整整地装进了一个杯子里,水满了,当然也就到此为止。

    可现在却有人突破了瓶颈,修为再度前进,难道这还不重要吗?

    正当黑衣修士困惑不解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门缝里夹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抓回来,回不来就杀了。

    默了默,里面又哆哆嗦嗦递出一张白纸:别烦我!三天两头唠唠叨叨的!我正玩得高兴呢!

    “……”黑衣修士眼角抽了抽,哦,对,他们九天宫的魔主是个超级社恐死宅,呵。

    离离云舍。

    浩瀚暗沉的大海之间,伫立着一座座水上竹屋。

    年轻妖修沉默地站在岸边,面无表情地捂住脸。

    唉,辣眼睛。

    只见水底隐隐潜伏着闪烁的鱼鳞,而后数名强壮的汉子笑嘻嘻地手牵手摇摆鱼尾在水面玩水,你泼我啊我泼你的,看起来极其快乐。

    “来啊”

    “来追我啊追到我就让你嘿嘿嘿!”

    “……”等了一会儿,年轻妖修觉得自己好像忘了要做什么,就在这时,海底下倏然游过一道庞然黑影。

    摧玄宗。

    叶恒面无表情地坐在祠堂中,脸上的黑色咒印歪歪扭扭地蠕动着。

    上方矗立着无数先人牌匾。

    其中包括了他父亲的名字。

    叶恒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其中一块牌匾忽然散发幽幽暗光,一道声音响起:“儿啊,想啥呢?爹好久没见你啦!给爹仔细看看,胖了没有?瘦了没有?”

    说完,那块牌匾便飞了下来,稳稳伫立在叶恒的头顶上。

    “……”叶恒随着那块牌匾在他脑袋上蹦来蹦去,然后才将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这时他老爹才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叶恒才低声说道:“爹,你说……她会不会,还活着?”

    沉默半晌。

    那声音说:“丹尊仙逝多年。”

    “但……”叶恒有些激动,“可,我们不是都没有找到她的尸首吗?”

    “是这样没错……”那声音犹豫了一阵,“可当年的阵仗你也见到了,要是丹尊还活着,又怎么会从此消失几百年?”

    闻言,叶恒眼眶一红,无助地垂下脑袋去。

    “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人了。”

    “你们全都走了。”

    偌大摧玄宗,先人尽逝,留给他的只有一整屋的死人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