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他走后,周大娘依然以为,他是她亲弟弟。

    周大娘:“大姐知道你在外面受苦了,看看,你都瘦成剩一张皮了!大姐还给你熬了鸡汤,快来喝。”

    陆东脸更红了,手足无措。

    他推脱不来,憋了许久,和周大娘反复拉拉扯扯,终于甩开她的手:“周大娘!”

    他双眉紧蹙,几乎羞愧到没脸见人:“我不是你二弟,我全是骗你的。你二弟早就死了!他的过所在我手上,我就……冒充了周焘。”

    陆东一股脑全说了:“我原本不姓陆也不姓周,我家中父母早亡,投靠陆家喝了归心药。这些年一直在做连城守卫。我手上有很多人的过所,我想冒充谁就冒充谁……我是个外人。”

    周大娘忽然停下了。她一双布满鱼尾纹的眼睛定定看着陆东。

    陆东胸腔中升起一阵剧烈烦躁。

    为什么他要回来,他还不如永远待在水牢里,至少不用面对他曾经做过的荒唐事。

    然而心底里,又有另一种声音响起。明明他罪不至此。

    “我知道。”周大娘叹了口气,“我始终知道。”

    陆东傻在原地:“什么?”

    周大娘提着食盒,笑了笑:“我当年亲眼看着我二弟三妹死在连城。所以我从见你就明白,你不是我二弟。”

    陆东:“那你为何拜托初镇长替你寻亲?!”

    周大娘苦笑一声:“可我从没想过她能找到啊……我这辈子,除了个捡来的儿子,亲人都死绝了。”说到此处,她眼神忽然坚定,“但周曙总要成家立业,我不能一直拖累他。所以我就想啊,人活着总得有个家,哪怕是个假的也好。”

    陆东还沉浸在震惊的情绪中。

    周大娘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像她这样的厨娘,连城一抓一大把。但论活得明白,谁也比不上她。

    周大娘摇摇头:“既然你都说破了,我再叫你二弟也没意思了。这篮子吃食,就当谢谢你陪我这半百的老婆子闹了这么久吧。”

    她起身往外走,背影佝偻着,孤寂又释然。

    陆东嘴唇蠕动。

    就在周大娘踏出门的前一刻,他嘴边那个字终于喊了出来:

    “姐……”

    连城薛家。

    梓水愈发寒冷,薛凝吃了十天灵橘,也足足等了十天。

    但就是不见陆东人影。

    郎诏每天给她汇报一次,派往祁山的探子没有看见陆东。

    陆东也没有联系他们。

    马上就快到与初霁相见的日子,薛凝丢下橘子,垂着眼,眼底酝酿着一股情绪。

    郎诏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薛凝忽然抬眸,冷厉道:“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郎诏跪下来:“没有。”

    薛凝起身,赤足在兔绒地毯上来回走。

    浑身环佩叮当,衣摆盈起香风。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难道初霁就那么大肚?难道陆东待在祁镇,就不觉得难受?”

    郎诏沉默了许久,忽然低声问:“也可能陆东被初霁打动了。两人决定忘记仇恨,重新开始。”

    薛凝差点笑出声:“你在开玩笑?凭什么,他陆东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凭什么值得那姓初的青眼?”

    郎诏:“或许凭借人的真心和善意,于是不计前嫌。”

    薛凝突然停住,冷冷道:“真心?这话你也信,初霁一定有什么秘密……她可能会一些摄魂的魅术禁法……”

    祁镇。

    这些天来,初霁经常来辣鸡店买卷饼吃。祁镇好像也没什么大变化,除了辣鸡店总店里,有个新来的帮厨。

    陆东一手颠锅,一手搅动卤汤,有时候还能腾出空挡来,收个钱。

    初霁什么都没问,买卷饼时,缓缓道:“帮厨怎么不会斗转星移术呢?上菜多慢啊。”

    说完就走。

    于是,陆东除了帮工,还艰苦卓绝,练习斗转星移术去了。

    初霁自然装什么都不知道,清清白白一代奸商。

    很快,便到了天蚕祭典。殷阳城中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初霁身着白衣,打街上走过。

    不远处闹哄哄,有好大一堆人手托纸糊的天蚕,还有各色贡品,走街串巷,送给别人。

    据说这是为了祈求下一年风调雨顺,饿不着肚子。

    初霁坐在一家茶馆里,难得悠闲。

    殷阳城中只有一部分人认得她容貌,且大多都在天蚕神梦中见过她。

    那些人醒来之后,记忆难免模糊。再加上初霁鲜少在殷阳城现身,人们只知城主名。

    就算如此,初霁还是谨慎地易了容。

    啪。

    一根长剑落在旁边桌上。

    初霁放下茶碗,余光里,一袭红衣摇曳。

    初霁:“你来啦。”

    荆恨月径直坐下:“找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