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饮了口茶,“原来是这位小姐。”

    小雪开门见山:“你的姐姐嫁给了兖州侯的弟弟,但是郁郁而终,不愿意与之合葬。直到今日,你府邸家生还叫她一声姑奶奶,想必你姐姐生前很得人敬爱。”

    万贯神情变了。

    “可州侯的弟弟是个混账,气死了你最重视的姐姐,如今病重又想到往年恩爱,非要和你姐姐合葬,惊动你姐姐泉下之灵。”

    万贯的唇开始发抖,“这位小姐,你想说什么……”

    “原本,你的生意一直仰仗州侯的支持,你一直奉行忍字为上。可是,州侯一家对你姐姐如此不敬不爱,如今甚至意图谋反,拉你下水!你便再也忍不下去了……”

    万贯豁地站起来,脸色难看极了,厉声喝道:“慎言!!”他的额头剧烈的跳动,握住杯盏的手亦在颤抖个不停。

    小雪仍是十分平静:“告诉我,你和道满达成了什么交易?”

    她的眼神如一把利剑,仿佛已然看破了一切。

    万贯胸膛急促地上下起伏,半晌,他无力地伸手捂住脸。

    “兖州侯有谋逆之心,但风评甚好,颇得民心,牧伯不可擅动。但州侯听闻他手里已有确凿证据,便想先下手为强,威胁于我。我与牧伯私交甚好,加之他知晓我与州侯间的龌龊,定然不会防备我,若我下毒,必可一击得手。”

    他顿了顿:“道满找上我时,我方知他是故人之子。”

    “故人?”

    他露出悲伤的神情:“他父母是冬官,世代营造冬器。五年前于家中遇火丧生。如今看来,说不得亦是兖州侯所为。”兖州侯意图谋反弑君,要想杀死王,自然需要【冬器】。

    小雪握紧双手,指甲刻进掌心,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心里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复仇。

    两个无比沉重的血红大字砸在她心头。

    一瞬间,所有四散的珠粒全部都串起来了。线索未必凿实,但只要一串在一起,自然而然足以肯定。

    道满的目的是——复仇!

    万贯接着道:“他说他是牧伯的人,已知道州侯谋算,叫我把毒药替换为迷药。”

    牧伯的人?

    小雪强自压下内心的狂涌冲突的情绪,淡淡看他,“你是亲手下药的?”

    “这是自然,这样的事我怎会假借他人之手?”

    小雪平静的环视屋内,轻轻叹了口气“你把埋伏的人都撤下去吧。”

    万贯面皮剧烈地抽搐一下,强自镇定:“小姐说笑了。”

    “你看一看自己的指甲吧,是不是透出抹蓝色。”笃定的,“你中毒了。”

    万贯低头一看,再也绷不住面上的表情,浑身都开始剧烈的颤抖,终于端不住了茶盏。

    门外的杖身一拥而进。

    被刀戈相向,中原小雪无悲无惧:“你当知道,道满是为复仇而来。”

    他的复仇对象,不只是兖州侯。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该清楚。”

    万贯被人团团保护,脸上的神色却满是惶遽,整个人都陷入到无端恐惧里。

    他做了什么?不过是什么都没做罢了。

    道满一家是他故交世交,他知晓了州侯的阴谋,却全做不知罢了。就像他敬爱的姐姐被逼死,他也什么都没做一样。

    懦弱,且卑劣。

    “跟我走一趟吧。”小雪淡淡道。

    ***

    道满坐在桌子上,一搭没一搭地上下抛着短刀。

    一旁,高高在上的州侯和牧伯被捆成一团,心惊胆战地看着那把【冬器】上上下下。

    门口,护卫们全部被药倒了,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地。

    他看着远处的迟迟不敢多进一步的兵士们,笑嘻嘻:“没事哟,那条线只是普通的白-粉所画,大胆地迈步进来,勇敢地拯救你们的大人吧!”

    兵士们没一个敢动的,尤其是亲眼目睹他随手一把药粉就药倒一群人之后。

    道满一耸肩,跳到地面上,短刀在他手上转出漂亮的花。

    “你们不抓住机会,那就我来吧。”

    他一脚踩上州侯的肚子,俯下身,用刀身拍了拍他的脸。

    兖州侯嘴里塞了东西,一个劲地用眼神求饶。

    道满笑眯眯:“你不是找死吗?别怕啊。”

    “因为亲朋故友尽都老去垂死,自己厌弃了长生不死的生活,便想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谢幕。如此,你凭什么相信我会为了官员的仙籍而真的效命于你呢。”

    他转头又一脚揣在牧伯身上,“至于你,察觉到州侯的反意,懦弱不敢言,却美其名为收集证据,眼睁睁目送友人送死,还顺手接手了友人财产。”

    他低笑:“我说我要报仇,你便兴高采烈送我去当间谍。真是好算盘啊。”

    “哦,还有个万贯,他不在场,他是觉得他无辜得很,仿佛他没有和你牧伯谋人家产一样……”

    道满站直身子,微笑着:“你们的想法都挺有趣的。当三重间谍也是蛮有趣的经历。”

    二人都因为冬器的离开而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一把尖勾扎进了大腿,顿时血流如注。尖勾类似鱼钩,被一根鱼线栓着。

    道满淡淡的:“放心,冬器会留在最后招呼你们。”他一扯鱼线连皮带血地扯出尖勾,再信手一扎。

    痛苦的嚎叫被死死堵在嗓子眼。不一会儿,两个人都在大汗和鲜血淋漓里无法管控住自己的生理活动。

    小雪终于赶到时,所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道满看见她,短暂地吃了一惊。

    他呆呆看她。

    黑压压的兵士迫于一根白线不敢进一步,中原小雪瞥一眼白线,施施然抬脚踏进。

    “小殿下……”

    “这招故弄玄虚还是我教你的。”

    道满看了她好半晌才拉出一个漠然的微笑。

    “小殿下,你何必来此呢?”

    “我不来此,去哪?舜国吗?”

    道满懒着声音:“如你所见,从头到尾,都是骗你的。”

    小雪哼了一声。

    “处处是破绽,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道满怔住。

    “我领万贯去见了令尹和掌管律法的朝士,顺带请他们使用特殊渠道立即汇禀都城。”

    “你怎么见到他们的?”

    小雪面无表情:“我飘进去放了把火。”

    道满顿时捧腹大笑:“还是小殿下有办法啊!”

    小雪才不给这个家伙一个好脸色:“万贯把一切招供无误了。”

    “哦?”

    “因为我告诉他只有这样才能按律惩处,至少可逃死罪。他以为中了必死的毒,为了解药,忙不迭招供了。”

    道满又大笑,半晌擦了擦眼角泪水:“我原本打算亲手去了结他的。所以那根本不是毒药。”

    小雪淡定的:“那可能是我认错了。”

    令尹和其他官员此时终于赶到现场,看见院中惨状不由吓了一跳,但思及这些人所作所为,道满如此手段却也称不上过火。

    小雪往前一步,“阿满,把【冰轮】还我。”

    “没必要脏了你的手,也脏了刀。”

    “冰轮?真是个美丽的名字。”道满环视一圈,又看了看虎视眈眈的众人和瘫成死-猪的二人,叹息般的说道:“真拿你没办法,小殿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并非复仇而来,只是觉得这是一场有趣的游戏罢了。”

    懒懒散散地勾唇,“但是……如你所愿吧。”

    小雪接过冰轮,终于如释重负。

    在场的其他人也松了口气。

    令尹正想说话,忽然表情变了,张大的嘴也没合上。

    背后响起一大片惊呼。人群又转瞬寂静下来,跪地的声音宛如海浪从外侧迅速传递到最中央。

    所有官员们尽皆露出复杂而惊诧的神色,纷纷下跪。

    道满对她挑眉一笑,一掀衣服,跪地。

    所有人都朝她跪了下来。

    中原小雪心有所感,回过头去。

    麒麟是一种无比美丽而神圣的生物,十二国人人都知晓它,人人都打心底的敬畏它,但不是人人都有幸见过它。可只要一眼,任何人都能知晓这就是麒麟。

    浅浅金色鬃毛的祥兽,略有消瘦,但是每一分线条仍是无比优美。金色光华里,它优雅而庄肃地慢慢走近。如同摩西分海,所有人都敬慕地跪伏地上。

    这不是奏国的麒麟,但只要是麒麟,这十二国子民都会对庇佑他们的祥兽施以顶礼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