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体一软,一根锁链小心翼翼地接住她,放在松软的芦苇垛上。

    抓住时机暗算得手后的道满却没有喜悦,他疯狂记仇,“安倍晴明个混蛋,他对殿下动不了手,害怕殿下记仇,难道我不是吗?!!混蛋混蛋!”

    他一猜就是安倍童子切这个狐狸精指路叫殿下过来的。

    混蛋!甩得一手好锅!

    但他不想殿下再参与接下来的事。

    道满咬牙切齿一下又愁眉苦脸地替小雪忧虑,“小殿下还是这么容易被人骗,这可怎么是好?怎么还是一如既往的信我啊……”他嘴角却上翘。靠着芦苇垛,甜滋滋地看小雪秀美的侧脸和长睫毛。

    天空传来一声轰鸣。

    夜色即将覆城而来。

    道满停止碎碎念,微微眯眼看天。

    这场大戏马上就能落下帷幕了。

    小殿下,小雪,暂歇一会儿吧。

    他的眼眸中辉熠一圈金色光晕,像灼烧的光焰。

    他从【蚀】穿越而来,这位神看他宛如一个再看一个垃圾,趾高气扬的在他心脏留下锁链,令他寻到天运之子而锁之。

    谁是世界的宠儿,气运与规则钟爱的存在。

    他恰好知道那么一位。

    道满苍白的唇边勾出一丝笑纹。

    来,就让天瞧瞧这锁链能锁住谁。

    *

    道满和晴明没有选择在夜晚动手,虽然夜晚他们的胜算更大,但是他们的对手也会更加警惕。

    他们的敌人是最初的神。

    这位神祗贪婪自私却又怯懦胆小。

    他掠夺妻子的规则,又抛弃黄泉的妻子,却又畏惧妻子,多年来隐匿在淡水的多贺。

    所以,只有一击之力。

    白昼与黑夜的交界,最好。

    先屏蔽天机,再拦住一瞬拖延至黑夜,最后再最后一击。

    这个计划其实很简单。

    难得是如何屏蔽天机。

    于是道满找了鬼族,接住鬼族的遮蔽行事。高傲的神明不屑看这些神弃之族一眼。这是计划的第一步。

    贵族乃至天皇的血是第二步。

    晴明四处周游转移注意力是第三步。

    星轨和月亮的神使负责第四步。

    于是,直到这黄昏的末尾,神灵才迟来了。

    但他仍然是高傲的。

    于是他呆在云端,矜贵而冷漠地注视这场闹剧。

    神感受了这里残存的规则之气,只有一丝但可以想象那全部的浓重。

    他的眼里掠过一丝贪婪。

    有了规则——还未定型无所不能的规则,还要畏惧黄泉之下的疯子吗?还用担心诸神黄昏的命运吗?还用在乎这狭窄岛屿的神位吗?

    祂大可以以之创世。为万神之神。

    而晴明光明正大地站在平安京的最高处。

    他仍旧手拿折扇。面容平静,无波无澜。

    他等傲慢的神走进陷阱。

    在夕光将抹的尽头,带着一丝血气的无数锁链疯狂暴涨,冲天而起。地面,铺满整个平安京的暗红符文骤然堂皇。

    这些锁链汲取了整个地底的庞大灵脉,足够锁住一位神。

    神猛然一惊。

    他暴跳如雷。

    他大概没有想到他交给芦屋道满的锁链会用在他的身上。

    但是晴明不会允许他逃走。

    大阴阳师动了,他腾空而起。

    他的术法简单而有力,一束清冷纯正的光从他长指交叠的法印中急速而去。这道光无比璀璨而闪耀,如日月交辉,又如流星追月。令人惊艳又令人胆寒。

    最后的夕光没隐,黑暗笼罩。这道光却似乎照亮了一道命运的星轨。

    他慢条斯理似地又补了个桔梗印。

    简单的线条,五角星。

    由繁到简,阴阳师已经不用太复杂华丽的东西,规则本来就很简单。

    【你、你居然成功了!】

    晴明擦掉嘴角反噬的一口血,没有太喜悦,“是啊。”

    最后一道锁链穿过神的心脏。

    晴明下意识低头去看那道锁链的来处。他知道殿下会在那里。

    芦屋道满强行以人之身操控锁链,他控制不住的吐血,一口一口鲜血。连接心脏的锁链逐渐渗出血一样的红色。

    道满却笑起来。

    “想不到吧想不到吧~”他得意的哼笑。

    边吐血边笑眯眯:“你大概不知道,我啊,平生最擅长的就是背刺了。”

    *

    小雪在做梦。

    梦里再次浮现她曾看见的一幕,群星陨落,孤月哀鸣。

    之后呢?

    星河破碎之后……

    是——

    一个神,白衣银发的神绝望的落泪。那是荒。

    另一个神手握一团光团【规则】,趾高气扬,张狂自傲的大笑。

    再之后——

    天空出现一条裂缝。

    很细小的裂缝。

    后来很快无数条裂缝。

    天空破了。

    天空怎么会破呢?但它的确破了。

    从天空之外,或者说世界之外涌入无尽的黑暗。

    然后世界开始崩塌。

    在世界崩毁前,这世上所存在的一切,不管是神,还是人,还是其他生命早都已经全部死去。

    这一幕似乎很漫长,但其实很快。

    小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无比虚弱但是仍然温柔和蔼。

    【崽崽,麻麻在。】

    【崽崽,你想再来一次吗?】

    *

    战斗结束得比许多人想象的要快。

    其实也不奇怪,世上最顶端的两个人和一位了不得的贵子长达多年的谋算。成功是很正常的事。

    但是,最初的神岂是那么容易杀掉的。

    道满衣裳已经破烂而零碎地挂在手上,他浑身都是血,眼睛仍旧灼亮。

    晴明也很不好。

    他暗暗掠夺了神的权柄,可他的肉-体仍旧脆弱。

    神在嘲讽的笑。

    【吾与吾之妻分离之际,黄泉便不再是吾可踏足之地。换言之,吾可永世不入黄泉。】

    伊邪那歧算计了妻子,叫妻子不得不下入黄泉,又用道反石挡住了她的归路。同时也挡住了他入黄泉的路。

    晴明站直身体,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衣摆,清风肃肃,朗月照青池。

    仍然带了点笑,他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他为数不多的狼狈不堪,一是母亲被逼离开时,二是父亲固执死守神社求神原谅时,三是……他知道殿下来自遥不可及的未来时。

    他想现在还远不到他能露出狼狈时。

    于是他还是在微笑。

    “您说的对。”

    他语气和缓,“所以,我们从来没想过要杀了您。”

    “平安京灵脉已毁,未来此地将寸土不生,荒败为废土之地。但是它好歹是神明后裔所建城池,说起来,还得叫您一声祖宗?”他微笑着,“不如您为您的后裔做点什么吧。”

    【你们居然胆敢……!!】神反应过来。

    他却已被无数锁链拖拽着往下拉扯。

    道满站了起来,抬手用力向下一压,无数锁链相撞发出闷沉的响声,加速往下拖拽。

    神从天上扯到了地面。

    “灵脉的缺,就叫您来补上呗。”道满冷笑一声,“多好啊,便宜你的命了。”

    【你们疯了!!!】

    两个胆大妄为的人没有再理他。

    神终于被重重锁链拉入了泥垢。

    一个巨大的坑,道满蹲在坑边,这个姿势对他有点费力,因为锁链也还仍旧缠在他身上。

    他笑眯眯给伊邪那歧撒点土。

    【芦屋道满你疯了!!】

    他往伊邪那歧身上砸了一块巨石。

    【你以为你能讨得了好吗?这个锁链你也永远摆脱不了。】

    芦屋道满笑了笑。

    “那是你蠢啊。”

    安倍晴明从远处过来,也替伊邪那歧撒了捧土。

    道满蹲在坑边,随手抹掉嘴边的血,“安倍童子切。”

    晴明也比道满好不到哪去,懒得反驳道满幼稚的起名,扔给道满一块帕子,叫他好歹讲究点。

    道满翻了个白眼。

    道满说,“安倍童子切。”他擦擦嘴,“你可以得意了。”

    晴明说,“我得意什么?”顿了顿,“你别乱搞事啊。”

    不然,他可没办法和殿下交代。

    道满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抬手找来个大石头砸向伊邪那歧,“晴明你知道这个狗东西是在我心脏种的锁链吗?死,我是不怕的。但是我想可以多一点人和我陪葬。因为我死也得轰轰烈烈的。”

    晴明没说话。

    他很早前就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