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路上,于奏国海边。

    他遇见了命定一般的王。

    德音从来不曾觉得王和麒麟的羁绊是如此令人快乐而安心的关系。

    他甚至在想他漫长的固执和叛逆就是为了在这时遇见王。

    ——“遵奉天命,迎接主上。不离君侧,不违诏令,矢言忠诚,谨以此誓。”

    他轻声念着当年奉主时的誓言。

    谁曾想,他为之庆幸幸福,以为天定的王,当真只是——【天】定。

    他的存在成为囚禁【小雪】的其中一把锁。

    只要他还活着,作为十二国世界徇王的小雪就不得不受制于【天命】。

    蓬山上所谓的仙人们,卫士和女使们已经赶到,他们行色匆匆,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

    “——您要做什么?!!”

    “你怎么敢?疯了不成!!”

    “失道——失道——”

    德音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束缚他的法术打过来之前。

    徇麒德音已经果断地动手了。

    舍身木倒。

    帝所塌陷。

    蓬山崩落。

    而德音拿着剑,果决而轻快地划过脖子。

    他怎么能成为囚禁小雪的一把锁呢。

    “……请说我宽恕。”

    他最后一句话是道歉。

    那双霜青色的清澈眼眸没有半分悲伤,爱哭的德音没有哭。

    请宽恕,我恳请您接纳我。

    请宽恕,我选择离您而去。

    但是,我一直都很高兴。不管是遇见您,还是离开您。

    麒麟倒在血泊中。

    *

    梦境。

    型月刚心满意足收起水晶棱瓶。

    眼神忽地一动。

    小雪身上突兀显出两道黑色锁链的虚影。

    在他一声“咦”中,锁链一一崩解。

    型月若有所思。

    【原来是锁掉了一把、两把……这倒霉孩子,身上还有一把锁呢。】

    三把锁。

    型月叹了口气,脸色有些凝重了。

    【这些人倒是有点出乎我意料啊……但要是又都死了,九儿出来不得找我麻烦?】

    他捏着下巴。

    他并不是真身在此。世界外层都是兽群。他只能借助梦里的门,投出的一道影子。所能做的相当有限。

    型月啧了一声。

    嘀咕一声麻烦。

    然后默默抱起了小雪。

    【快醒吧,再不醒过来,你又得哭了……】

    *

    世界之上,空白空间内。

    天的本源之一受损,一时之间也受了伤,发出怒吼。

    【——你们怎么敢!】

    更令他气愤的是他留在她身上的印记也随之消散。

    【——怎么敢!】

    “我也一直想问您,您怎么敢?”d伯爵冷笑。

    中也一直积蓄力量,瞄准时机,额头青筋暴起,眼眸发白。

    两手间凝聚起硕暗红光球,爆裂的能量炸裂于表面,威势赫大,似流星,似黑洞……以摧枯拉朽之势直冲天而去。

    拚尽全力的一击。

    “呀啊————”

    d伯爵也动了。

    空间血红一片。

    中也单膝跪地,身体各处开裂又不断愈合血痕。整个人都如从血海里捞出来似的。

    然而——

    这全力一击,天靠在王座上,只是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天终于站起来。

    周身震荡着细琐而漆黑的光点。

    【只有这个程度?】

    彻底激怒的天一定要让这胆敢冒犯天颜的家伙——死!死无可死!!

    在此时。

    天就像被束住了,猛地被拉倒在王座上。黑色阴影缩进王座。

    d伯爵手上捏着法诀,将王座用力拉入地下。

    【……残骸。】天立刻认出束缚住他的是什么。

    他这时才正眼看向中也。

    这个人类是污浊之身,是黄泉的侵染。但或许是月神清正神力的遮挡,又或许是浓厚的她的气息。

    他怒火中烧之际,竟然没有看出——

    他的体内一部分力量在d伯爵的催动下接近于——【残骸】。

    是这种人造的残骸暂时禁锢住了他。

    中也艰难地站起来。

    他的肌肤表面红色纹路似有灵性不断游走。

    他一步一个血脚印,坚定的走到了王座之前。

    攥紧拳头。

    一拳又一拳砸过去。

    “你这种渣渣还敢欺负我妹妹!!”

    *

    太宰治,背负最后任务的太宰治终于狂奔到河流一岸。

    斑斓的时间河流无止息的流。就像个劣质画家随意乱甩油彩,色彩艳丽而肤浅。美丽而虚假。

    废弃的时间线里积蓄的【残骸】都汇拢在这里,这里是坟场,这里是垃圾堆。

    太宰治毫不犹豫跳进了河流之中。

    嘛,真是熟悉的跳河,熟悉地被河流带走。

    太宰治放松身体,任河流把他冲走。

    废弃的河流不会有未来,所以只会往复而流。

    【人间失格】

    他是唯一能无视河流的污染的人。但是这终究不是人类的境遇,就算有书的加成,他也坚持不了太久。

    所以,他必须在自己彻底被【残骸】污染前,找到【她】。

    太宰治猛地扎进河底,开始逡巡。

    【她】在哪里?

    太宰感受得到逐渐从肌肤渗透进来的寒意。

    他的耳边又开始响鸣起窃窃私语。

    怨恨。

    怨恨。

    【怨恨……世界……死亡】

    任何一人,包括神明都会即刻陷入癫狂,被污染,被同化,被吞噬。

    太宰治面无表情,忽然闭上眼,身体沉下更深处的河底。

    残骸绝大多数都只剩下怨恨而已。

    但往深处去。

    逐渐有不同的声音。

    【……期待……看雪】

    【甜吗……】

    【喜欢……】

    【后悔……】

    【别死……】

    【别死……】

    【别死————】

    太宰猛地睁开眼。

    ——找到了!!!

    在无边无际的怨恨中仍执念着的碎片,包围着一处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他的目的地。

    ——被囚禁的世界意识的真身。

    穿过那些永远固执地低喃“别死”的碎并不容易。它们围住,不许任何东西靠近。

    真是奇迹。

    执念的本能似乎知道不能让【怨恨】持续污染她。

    太宰耳边絮絮声响,连他的心也随之颤鸣。

    他想起【他】从楼顶一跃而下时所想的事。

    他想——我是带她走的。

    似乎它们知晓了他的心声。

    太宰面前开出了一条道。

    太宰靠拢,终于看见了沉睡的世界意识。

    这些执念碎片了不起的把她周围的黑色锁链都吞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薄薄一层空架子。

    不得不也算有点用处。

    太宰把锁链都拆掉。近前。

    他原以为应该和小雪长得一样,或许是年纪更大一点的小雪的模样。

    万万没有想到——

    居然是,一团光。一团金光。

    试问他要如何从这团金光里辨别五官,又试问他要如何把这团光带出去???

    太宰治万万没有想到,最终阻碍他的居然是这个?!

    太宰治估算时间。

    已经到极限了。

    他必须要快!

    他试探着伸出手。

    出乎他的意料,他很轻易的就靠近了她。光也可以是实体。

    就像是认出了他。

    金色光团乖巧极了一闪一闪。

    让他联想到小雪有时歪头看他模样,睫毛扑闪,嘴唇弯着甜甜的笑容。

    他果断伸手把光团抱进了怀里。

    *

    纯白空间的另一边。

    天的表情巨变。

    他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了【她】。

    怎么敢再去玷污她?!

    怎么敢去触碰她?!

    怎么敢——

    骤然升腾的黑光爆亮,纯白空间的上空形成浓黑色的漩涡。漆黑,深晦。黑色漩涡还在不断往四处扩大。

    无边黑幕在落下。

    d伯爵和中也全部被压倒于地。

    齐皆呛出鲜血。

    天不再顾惜两道锁链崩坏造成的伤,他伸手,苍白的手指将束缚他的暗红绳索一一撕下。

    他站起身,头顶是威势破人的黑云。而他的周身,是如海啸一般狂卷起伏的数也数不清的黑色光点。

    纯白被黑色侵染。

    犹如浓墨泼上白纸。

    他顾不得底下的人,立刻闪身想要跃现去河边。

    他被人拦住了。

    d伯爵心知已到最后关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