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悲伤,却不知如何来表达悲伤。

    不过是个还未出校门的小姑娘。

    医生经手了太多复杂病例,对于患者以及家属的情绪早已麻木疲软。然,这么个孤苦伶仃的小丫头还是让他动了恻隐之心。

    他吩咐身边的实习医师给她倒了杯水,然后缓了缓,才道:“肿瘤的位置不太好,可能没有办法通过手术切除。你需要尽快带患者入院,我会联系其他专家会诊。”

    毕然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从来不哭。

    医生又问:“患者有医保吗?”

    毕然摇了摇头。

    “商业保险?”

    毕然依旧摇头。

    好像除了摇头,她什么都不会了。

    二十二岁的她,没有体检意识,没有保险意识,也没有死亡的意识。

    毕然不知道怎么走出的骨科。

    她一手拿着报告,一手握着口袋里的两根棒棒糖,糖在融化,她的手在发抖。

    肿瘤,和死亡一样,昨天离她很远。

    今天离她很近。

    毕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失去了分辨方向的能力。

    她到处乱走,漫无目的。

    想逃离这个世界。

    却又逃不脱这个世界的禁锢。

    直到经过来时的台阶,小女孩已经不在原处了。她坐在小女孩坐过的地方,拆了根棒棒糖放在嘴里。

    糖是苦的。

    雨势很大,风在呼啸,而她很冷。

    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一个50岁左右的穿着加厚保暖睡衣的男人在她身旁坐下,声音虚弱,“我也想吃。”

    毕然这才红着眼睛抬头看他,男人指了指她手里的棒棒糖。

    毕然愣愣地把手里的棒棒糖递给他。

    两个人,一男一女,一老一少,坐着吃糖。风雨吹乱他们的衣服、头发,斜斜的雨雪浸潮了棉衣。

    落魄潦倒。

    惨淡黑暗。

    “你怎么了?”男人问。

    毕然摇了摇头。

    没有人知晓她的软弱,生活带给她的,不论是什么,她一个人扛。

    男人舔了舔她给的棒棒糖,声音很轻,却也直白:“是家里人检查出了绝症?”

    毕然这才点了点头。

    “能在这儿坐着的,每天要有七八个人。不是自己得了癌症,就是比自己重要的人得了癌症。你是至亲,我是我自己。你呀,比我难过。”

    “你?”毕然干干地挤出一个字,嗓子火辣辣的疼。

    “诗人雪莱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我大概是盼不来春天了,但我还是想葬在春天里。万物复苏,我想埋葬在花海里。这辈子做个浪漫死鬼,下辈子我想做个浪漫诗人。”

    许是感同身受,毕然定定地看着他,他很馋棒棒糖,嘴巴里唆出了口水声,像个三岁的低智孩童。

    原来死亡真的这般接近。

    能到这里来的人,都是在排着队,等待着先后死去。

    看吧,死都要排队。

    斜上方被雨水阻隔断的、隐约可见的【肿瘤医院】四个字,像刀子剜着人心,一刀一刀,直到断了人所有的幻想。

    人总要经历死亡。

    自己死去或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去。

    一个年轻的女人追过来,一把夺过男人手里的棒棒糖,扔在地上,棒棒糖滚啊滚,滚到了毕然的脚边。

    年轻女人尖锐的声音响起:“爸,你这样会死的。”

    然后,她对着毕然骂道:“你是不是有病?我爸糖尿病晚期,你给他吃糖?”

    男人拉住年轻女人,喉咙呛了风,剧烈咳嗽,边咳边道:“跟她没关系,我自己想吃的,我都7年没吃过糖了,早晚是要死的。我就就尝一口。”

    “爸。”女人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