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一问,皇甫岑伏地起身,拾起身旁的长剑,雨水冲刷着他那张依旧苍白的脸庞,他清楚这场动乱决然不是一个王芬就能够制造的,这也许是几股势力联合的后果,也可能是……总之,现在的皇甫岑怒了,道:“王芬,我与你,还有你背后的那些人不死不休!不论是士人还是宦官,老子都与你们不共戴天”大雨之中,皇甫岑披散着发髻,举剑向天发誓,不杀王芬,不斩尽士人,枉为人子、人臣。淅沥沥的雨水冲刷着皇甫岑的泪水、血水,却似乎止不住来自皇甫岑那股子冲天的恨意。

    汉有三情,君臣之道,父子之情,师徒之恩!

    他皇甫岑出生便没有受过其父皇甫规一分恩情,是卢植在大雪里救起皇甫岑,是卢植教书授业,点拨皇甫岑为官之道。是卢植待其如亲生子,是卢植点拨他为天子刘宏的心腹,是卢植在北地为其隐忍谋划承担宦官陷害。等等……这一切都是卢植才有,都是卢植才能有今时今日的皇甫岑。

    师徒如父子。可两人之情已经超脱一般师徒,即便其父也不如卢植来的亲近。

    人生几恨,莫过于杀父夺妻之恩。

    就在今夜,他皇甫岑承受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变故,不杀王芬,他皇甫岑有何面目去见卢玥儿,不斩尽士人,他皇甫岑有何面目去见两位师兄,不斩尽面前贼寇,他皇甫岑有何面目去面对麾下白马义从。

    “杀父夺妻之恩,老子要让你们满门尽诛!”

    逆贼,一群篡逆之贼,我纵是死也要把你们带入地狱深渊。

    所有人都呆滞了。

    皇甫岑疯了,疯了。竟然不顾天子安危,誓言诛尽天下权贵(名士、宦官)。而这一声誓言,听在场内众人的耳中,又像是对着每一个人立下的誓言。不诛灭贼寇,枉为人臣,枉为人子。此时麻木的皇甫岑已经感觉不到心上的痛,那种心痛,已经被泪水、雨水、血水模糊的双眼已经不知道了流泪,一腔子的血好悲凉,好苍凉。

    当下令诛杀的那一刻,许攸就该料到了该有这么一幕,但是就算他心似铁石,可是在面对皇甫岑的眼神中的恨意,心底竟然也有了一丝恐惧。许攸有些后悔了,他以为他可以安然面对所有的指责,安然面对皇甫岑的怒火,可是,此时,他已经做不到了。院子内,所有的目光都看着他,那种目光好似犀利的刀锋,每一次扫过都像是插在他的心上,是鄙视,是唾弃,什么都说不清楚。

    许攸回头看了看向自己身后的死士,每一个死士们都低着头,似乎都在愧疚。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杀!”许攸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悲愤,他怕了,可既然骂名已留,那么莫不如就让这个骂名来的更凌厉些,狠了狠心,换上冰冷决绝的神情,冲着皇甫岑喝道:“随我——杀啊!”

    “杀啊!杀啊!杀啊!”

    王芬同周旌相视一眼,现在事已至此,没有任何退路,只有奋力向前,向前杀去。

    或许,还会有条生路!

    看着悲愤不已的皇甫岑,沮授挺起胸膛,聚集着身后自己的部曲,笑着看了看裴茂,二人同时点了点头,他们来此,便是要挽回这危局的,但却偏偏发生了这一幕。不过,此生有这么一此轰轰烈烈,死,足愿矣!

    冲着前方的叛军,冲着前方的王芬、许攸、周旌,大声喝道:“是汉儿郎的随我杀啊!”

    眼前这般情景已让身旁的张绣、张任、赵云三人激动不已,即便是城门上追过来的羽林卫什么都没有瞧到,却瞧见皇甫岑指天发誓,但亦然被皇甫岑这刚烈的表现静待。

    “噌。”

    赵云拿剑划破手心,鲜血顺着佩剑滑落。

    “噌。”“噌。”

    身后的张绣、张任二人亦是学着赵云,割破手掌心,凝望着眼前的叛匪!

    “天涯海角,誓死追随将军!”

    “天涯海角,誓死追随将军!”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身后的羽林卫接二连三的拔出佩剑划破手心,双眸散发必死之心,他们为皇甫岑的表现而震撼,亦同样为面前的惨状激起血液里的愤怒。“杀啊!杀啊!杀啊!”喊杀声聚集成一片,每一个羽林卫、家丁、护院的目光中透露出誓为君死的豪情,顶着千难万险,顶着人不敢为之而为的必死决心,誓诛叛军。

    此一刻,当真是不死不休。

    这一刻,已经没有纯正的军人,剩下的只有死士。

    不论是身负正义的官员,还是手无寸铁的家丁、护院,亦或是豪气云干的羽林卫等等数百人,随着赵云、张绣、张任的呼声,振臂高呼,方才那股惧意已经消失殆尽,面前剩下的不过是一力独抗万千大军,死犹壮哉的豪情!

    许攸身后的死士们少有的动容,一直以来,义无反顾都是他们的信条,在他们的心中似乎也只有他们自己才有这般生死不顾,为君生死一掷轻的胆魄,但是这一刻,他们才发现,原来每一汉人,上至皇帝贵胄,下至贩夫走狗,每一个人的心底都有着这股生死不顾的信念。而面前这些人正是爆发着比自己这些人不止强大多少的愤怒,许攸、王芬、周旌,即便是躲得远远的袁绍心底都升起了一丝恐惧,面前这些不是弱者,不是家丁护院,这是一群虎狼之师,还是一群不畏生死的死士。虽然现在自己占据着上风,可是自己这些陷阵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大雨越下越大,雨水洗涤着整个信都城。

    喊杀声、怒吼声、雷雨声、兵器碰撞声、每一个人相互赤裸上阵以命相搏。每一次痛快的碰击,每一次痛快的碰撞,刀剑划在皮肤之上的那丝疼痛,都好像是一种快感,死亡也并不是那么可怕!

    天子刘宏看着眼前这些已经疯了的官员、家丁、护院、羽林卫,他们就在自己的眼前对着皇甫岑宣誓效忠,他们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彻底的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恨意,那些往日的怯懦、害怕通通消失不见,方才还是一群等待宰杀的羔羊,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群死士。只因为卢植一死,皇甫岑那滔天的恨意便感染了他们每一个人,难道……他,合该是他们的领袖?

    第84章 临死陷害

    皇甫岑模糊的双眼死死的盯着那王芬、许攸、周旌、陈逸,还有躲在角落里的袁绍,单凭直觉,皇甫岑就能察觉他们所在,舒缓了一下胸中之气,轻轻的抬起手臂,对着袁绍方向,低声提醒道:“不死不休。”

    霸气依然,恨意依然,死亦依然。

    此时,场内所有的事物都开始静止,即便连狂风暴雨也停止,时间亦开始停止。

    虽然所有的士卒都拼命的厮杀,无人理会皇甫岑那嘴角边淡淡的四个字。

    但袁绍瞧见了,穿过层层阻隔,他抬起头颅看着人群之中那皇甫岑。他知道皇甫岑似乎瞧得出这一切幕后指使。皇甫岑的目光分明是看向自己这里。两人未曾蒙面,袁绍不清楚,面前的皇甫岑是凭什么断定就是自己,凭什么一眼就看到了自己。

    他,皇甫岑究竟是无意识,还是有意识的?

    初来汉末,皇甫岑畏惧生死,自小被遗弃,没有什么依靠,他对情感看得也很淡漠。但是自从在涿县拜入卢植门下,同公孙瓒、刘备遛马逗狗,偷窥人家娘子沐浴,结实了刘备,他的心就有些松动。直至,这些年走过来,老师卢植数次为他挡灾挡难,指点前路,就已经让他知道,什么人是不能失去,什么感情是不能没!

    所以,他可以为了刘备受辱,可以深夜诛杀崔珏!

    所以,他可以为了公孙瓒的婚事,护送刘基,南下日南!

    所以,他可以为了卢植被宦官囚送,开始同十常侍势不两立!

    公孙瓒、刘备落难,营口之危,再无人来解之时,他可以只身前往,只为兄弟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