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吓了一跳,他连忙回身,和沈舟四目相对。

    沈舟笑吟吟地坐在屋顶,他放下来一条腿,吊在屋檐边儿来回晃,好整以暇地看着落在园中的陆逊,眼底的笑意更浓,“嫂嫂昨晚去哪里玩儿了?”

    陆逊板了脸,他冷声道:“放我回平江,我在这里受够了。”

    “回平江啊,”沈舟嘴里咬着草根,他曲起食指,敲了敲脑袋,甚是可惜地说:“平江已经没有陆家了呢嫂嫂在安王府过的不好么?这么想回去送死?”

    陆逊没听懂沈舟的话,挺着腰背立在园中,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想逃回平江。

    沈舟叹口气,垂眸静静地看了陆逊一会儿,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他从怀中摸出一只骨哨,叼在了唇边,他道:“我哥不杀你,可是我现在很想杀你陆文若你怎么蠢成那样?”

    话音落下,一道刺耳的哨声响起,安王府后院寂静片刻,蓦地,东面传来几声狼嗥,两只毛色油亮的野狼蹿进院来——

    墨绿的眼珠子,白森森的牙齿,垂到地上的口涎,以及足以撕碎一个人的爪子。

    陆逊脸色瞬变,他向后踉跄一步,栽倒在地,“你、你怎会!啊——”话没说完,那两只狼便躬起身体,直接扑向了他。

    电光火石间,忽有一人挡在了他面前,陆逊睁眼,对上景玥的眸子,他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却见景玥一手扳住野狼的獠牙,猛地用力,便将狼掀在一旁,尔后抬起胳膊,狠狠地将自己揽在了怀里。

    景玥垂下血肉模糊的手,转头看向呆愣在原地的沈舟,眸光如刀锋般寒冽。

    沈舟悚然回神,他纵身跳下屋檐,从腰间抽出皮鞭,朝着那两只野狼狠狠地抽了几下,尔后跪倒在地,“哥,我错了。”

    “你何错之有?”景玥反问,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你沈舟如今翅膀硬了,将本王的话当耳旁风,你便是犯了错,本王敢打你么?”

    “哥”沈舟低头,将身子趴伏得更低了一些,他伸手,想去拽景玥的衣摆,不料却被他踢开。

    “滚,我没你这个弟弟。”说完这话,景玥便带着陆逊离开。

    陆逊整个人都贴在了景玥身上,他能感受到这人身体几不可察的颤抖,和鼓噪不停、仿佛要跳出胸腔的心。

    这人在担心自己。

    担心自己被野狼撕碎,担心自己受伤。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陆逊没忍住掉下了眼泪,他抬手抓住景玥的衣襟,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你你为何要救我?明明我对你对你是那么憎恶”

    景玥低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着没答话,只径直走回卧房,唤了小厮来给自己处理伤口。

    “我来。”陆逊抢过药箱,他在景玥腿边跪下,手忙脚乱地拉过他的手,瞧见那狰狞的咬痕时,陆逊又流下泪来。

    “你莫哭了。”景玥瞧着实在心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神色很是疲乏。

    他推开陆逊,用流水洗净满是血污的左手,敷上药膏,再用牙咬着扯下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尔后从腰间锦囊倒出了几粒芙蓉地龙丸,就着凉茶咽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陆逊仍跪坐在景玥脚旁,抬眸怔怔地看着他,心底百感交集。

    半晌,他轻声道:“你若不是摄政王,我也不是陆府少主咱们倒可厮守终老只是,只是你为何要,为何要谋逆呢”说道后头,他哽咽了,抬手捂住脸颊,身子微微颤抖着。

    陆逊只觉好像有人在撕扯着他的心,一半是家国安危,一半是安王舍命相救,他不知该作何种选择。

    景玥皱眉,被陆逊这副自我感动到痛哭流涕的模样弄得莫名其妙,他又不愿意和陆逊解释自己救人的原因,只能沉默。

    屋中氛围渐渐僵硬,最终,景玥实在忍受不了,他起身回卧房歇息,留陆逊一人跌坐在木椅旁哭泣。

    ·

    狼崽子不在身边,日子总过得漫长且无趣,景玥又扛着根鱼竿去湖上垂钓,就那么浑浑噩噩地捱到了八月十八日。

    酉时用过晚膳,景玥闲散地靠在软垫上看书,桌前烛光微幌,张桓赵楹二人悄无声息地跪在了厅中。

    “小王爷已调了三千士卒在未央宫门前埋伏下了,另外,”张桓低声说:“长安城大匡山后的校场,圣上抽调走了近一万军士,军库里的强弓劲弩被挪走了一大半。”

    “嗯,知道了。”景玥略一点头,他翻过一页书,忽而想到了什么,微微蹙了眉,沉吟片刻,问道:“休屠耶那边发兵了么?”

    “不知。”张桓摇头,他问道:“王爷在担心休屠耶突然反悔,今夜并不出兵么?要不属下过去打探打探?”

    景玥沉默,拇指食指反复摩挲著书页,眼底晦暗不明。

    休屠耶此人行事十分谨慎,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起疑,狼崽子之前也多次提醒过自己今夜多了景峻的人马,若是出了差错,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几不可闻地叹口气,景玥转头朝窗外看了眼,月明星稀,长空万里无云,连一丝风儿都没有。

    他将书卷阖上,指尖在书面上点了点,说道:“陆逊那头给景峻通风报了信,咱们只能发兵走一步看一步罢,就当是赌一场。”

    说完,他挥了挥衣袖,淡淡道:“退下罢。”

    “喏。”张桓赵楹答应,他们朝景玥行了礼,一个闪身消失在月色中。

    王府后院厢房,陆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今夜景玥要发兵谋逆,而皇帝早就陈兵未央门内打算瓮中捉鳖,所以景玥注定有去无回。

    等明日的太阳升起,他与景玥将彻底陌路,一个是锒铛入狱的逆贼,一个是护驾有功的忠臣再次相见时,便是在大理寺的死囚牢狱中。

    陆逊掀开绣被,猛地坐了起来。

    他痛苦地捂住了脸颊,喉咙中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两行清泪便从眼角滑落。就像是有人将他吊在火炉上炙烤,等浑身的血都蒸干了,他才能在这两难的选择中做出最后的决定。

    就那么僵坐了半晌,陆逊眼底渐渐浮出剜心般的悲戚,他下了床,趿着鞋朝景玥卧房走。

    卧房仍亮着灯,他浑浑噩噩地推开门,抬头,却对上了景玥询问的目光。

    陆逊抿了抿唇,没说话,只快走几步上前,在景玥怀中坐下,尔后伸手去解身上亵衣的衣带。

    景玥眼皮一跳,忙攥住陆逊的手,不确定地轻声低唤:“逊儿?”

    这一声温柔到了骨子里,陆逊又流下泪来,他点了点头,算作答应,手上动作不停,将亵衣脱下半边,露出了肩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