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礼。”景峻摆了摆手打断,他扶着朱门,踏进安王府邸,转头朝四周看了一圈,说道:“你们先退下罢,朕在王府上转一转。”

    指挥使忙劝道:“安王府逆贼众多,圣上还是教属下们陪着。”

    寇谦也觉着留皇帝一人有些不妥,遂附和道:“是啊,圣上还是带几名贴身护卫好些。”

    “不用,你们都出去。”景峻摇头。

    众人跪着不动。

    景峻恼怒,他抬腿踹了指挥使一脚,声音便拔高了一些,“有没有听见朕说的话!都给朕滚出去!”

    指挥使灰头土脸地爬出来,这会他不敢抗旨,朝景峻磕了一头,尔后挥了挥手,带着锦衣卫离开。

    寇谦还想再劝几句,话到嘴边,终是忍住,说了句“臣先退下”,也离开了安王府。

    眨眼间,偌大的安王府只剩下景峻一人,他觉着有些孤寂,遂将身上的披裘拢紧了一些,尔后抬头朝四周看。

    花圃里的菊花开得好看,一簇簇拥在竹篱旁,花瓣儿上还沾着露珠,将落未落,竹榻摆在一旁的小径上,旁边撂着一只圆肚儿酒坛。

    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景峻骤然觉着有些恍惚。

    安王府他再熟悉不过,儿时在宫中待的无趣,偷溜出来也没多少去处,无非就是跑到安王府,求皇叔和他玩儿。

    如今重新站在府里,他总觉着皇叔抱着他折梅花就发生在昨日,可猛然回过神,却早已物是人非。

    景峻抿唇,觉得喉咙像是哽了一团棉花,噎得他生疼。

    无妨,只要抄了皇叔的家,找出他谋逆的证据,他便能将皇叔永远圈禁在宫中,永远陪着他——景峻如是安慰着自己,仿佛只要这样想,胸中郁结的恨意会少一些。

    抄检的东西都被撂在屋前的台阶下,景峻抬步走过去,蹲下身,一一翻检察看。

    四五只大藤箱凌乱地撂在地上,盖子都被挑开了。

    靠近左手边的第一只箱子里,满满当当地叠放着衣裳。

    景峻抓了几件,抖开来,这些是皇叔常穿的,再往下翻,便是贴身亵衣、汗巾、皂袜一类。

    第二只藤箱则码着厚厚一摞书,景峻踢翻,书卷尽数倾洒出来,他随手翻看,不过是一些古文典籍。

    再往后便是一些零碎的古玩,他记得这些,都是父皇或者他自己赏给安王府的。

    这么一通翻检下来,他并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安王谋反的证据,他甚至细细翻了安王府的账簿,也没查出异常,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每一年银子的收入和支出。

    景峻跌坐在地上,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模糊的不安。

    这座王府比他想象的都要干净,没有赃银,没有谋反密信,更没有私藏刀剑弓弩所有他以为王府会有的东西,都不存在。

    那些被抄检的东西,仿佛在无声地指引着他,教他去想另外一个事实但是那个事实,是他不愿意面对的。

    蓦地,他忽然想起那夜皇叔对自己说的话——

    “我为你守江山,退蛮人,杀逆臣,不让你的手沾一点的血,你便是这样报答我的?”

    这句话仿佛变成了无数根触手,企图将他拉入不见天日的深渊,景峻大口大口地喘气,他逼着自己忽略心中的那股不安。

    然而,那模糊的不安却如同藏匿在山洞中慢慢苏醒的野兽,用两只空洞的眼睛紧紧地看向他的内心深处,尔后,血淋淋地揪出了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手心后背都沁出冷汗来,捎带着连四肢都有些麻痛了,景峻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替你守江山,退蛮人,杀逆臣,不让你的手沾血,可是现在,你却要亲手杀了他景峻,你便是这么报答他的?”

    景峻悚然回头——

    晨光中,陆逊玉带束发,白衣胜雪,他站在通向后院的垂花拱门前,朝自己扯了抹冷淡的笑。

    “你”景峻皱眉,他觉着此时的陆少主和之前大不相同,但他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陆逊的目光从散落一地的藤箱上挪过,尔后,他抬脚径直朝景峻走,待走至近前,他止了步子,垂眸细细打量着景峻。

    半晌,他道:“你在害怕。”

    景峻脸色一变,摇头,矢口否认,“没有!”

    “没有?”陆逊冷笑,他看着景峻,目光仿佛能穿透景峻的内心,“你就是在害怕,因为你不敢承认自己做错了。”

    他弯下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账薄,翻开来粗略扫了几眼,又丢给景峻,“账薄上记录了安王府的每一笔花销,就连景承珏去秦风馆玩弄小倌赊的账也在上头。所以景承珏哪里有钱去培植私军,去置办刀剑兵器?”

    “再者,朝中他杀掉的官员基本上都是孟拱一党,就算不是,最后也被查出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的罪证。剩下的那些人,例如寇谦,例如戚无羁,都是公认的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的清官,所以他如何乾纲独断、结党营私?”

    陆逊看着景峻,眼底尽是讽刺,他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但是安王府很干净,根本没有你想要的东西,就连与外邦往来通信的信鸽都没有。”

    “这些线索汇合在一处,只能说明一个事实,景王爷没有贪污,不曾乱杀无辜,也没有勾结外邦,更不会谋权篡位。他的王府之所以这么干净,不是因为他把证据都销毁了,而是你想要的那些本来就不存在。”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陆逊有些心累,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摊开手,耸了耸肩:“这个事实你不愿意承认,也害怕承认。七年的时间,你将景玥当成一个野心勃勃、想要谋权篡位的仇人去恨,最后终于将他逼进了死囚牢狱。怎么样?你满意了么?他马上就要被处死了,还是凌迟处死,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

    “不!不会的!”景峻大叫了一声,他痛苦地捂住耳朵,不住摇头,他喃喃道:“不是的!朕没有逼他!朕不想让他死,从来都不想!”

    “可是他如今不在王府,而是在大理寺!他是被你送进去的!”

    陆逊的情绪也有些激动,他猛地伸出手,攥住景峻的衣领,眼底有些赤红,话说出口时便有些哽咽,“景峻,你把他的心伤透了你知不知道啊?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却拿刀子一点一点地剜着他的血肉,你怎么这么坏啊?”

    “不,没有,我没有!”景峻胡乱踢着腿,他茫然四顾,想要抓住景玥的一片衣角,然而这只是徒劳,只有秋日的寒冷从指缝间溜走。

    景峻颤抖着捂住脸颊,他沙哑着嗓音哽咽,“我只是只是恨他七年前要掐死我而已我只是不能原谅他而已。”

    后悔和自责终于如溃堤的洪水,将景峻淹没,他将景玥的衣裳抱在怀中,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