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玥在竹榻边坐下,闻言,他笑了笑,抬臂将陆逊揽进怀中,柔声道:“你在江湖上逍遥惯了,如今突然要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然乏味。”

    “哼哼”陆逊放软了身子,他靠在景玥温热的胸膛上,瘪了瘪嘴,叹口气道:“还不是因为跟了你这个楚朝的摄政王,这辈子就只能困在京城长安。”

    正低声嗔怪,发着小牢骚,王府上来了人。

    琪玉笑吟吟地走进来,身后跟了一群监锦司的人,手上都捧着一只红柚木盘子,上头鼓鼓囊囊地放着东西。

    隔着老远,琪玉便出声唤:“公子,瞧我给你带什么来啦。”说着,朝跟在后头的侍卫挥了挥手。

    “哗啦啦——”端着木盘的侍卫们训练有素地一字排开,恭敬站在了陆逊面前。

    陆逊枕着景玥的肩膀,拿眼尾余光将太监们扫了一眼,挑眉道:“红锦缎里莫不是搁着人头,人手,或者还有白花花的脑浆?”

    闻言,琪玉委屈,他瘪了瘪嘴,在竹榻前半蹲下身子,拉着陆逊的衣袖撒娇,“公子总把我往坏了的想,琪玉儿才不会杀人呢。”

    “好好好,是我错怪你。”陆逊浅笑,他抬手在琪玉肩头轻轻拍了拍,“别卖关子了,说罢,今日来王府干甚?”

    琪玉狡黠一笑,他站起身,走至一名太监身旁,伸手揭开红绸缎,露出了里头的东西。

    陆逊瞧得一愣,到嘴边的话便咽了下去,默默地看着琪玉将剩下的绸缎也揭开来。

    ——那些赫然都是古代女子婚嫁的陪嫁品。

    景玥垂眸,见陆逊呆愣,遂笑了笑,低声道:“今日朝堂上本王说要娶妻,琪玉儿听了,非要给你准备嫁妆,这不?下了朝就忙不迭地送过来了。”

    琪玉颇为得意地笑了笑,他道:“日后监锦司便是公子的娘家,王爷要是赶欺负公子,公子便回监锦司跟琪玉儿过。”

    “你们”陆逊回过神,他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了半天才道:“我一个男子要甚的嫁妆,还有景承珏你怎么回事,之前不是都说好了不用八抬大轿娶我么?”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制胸中的怒火,陆逊默然片刻,抬眼看向正对自己放着的那些婴儿小鞋小帽,咬牙切齿道:“我有说过要给景承珏生小孩么?”

    “嗳,逊儿莫恼。”景玥将陆逊重新拉进怀里,讨好似的轻吻那人微微嘟起的唇瓣,“如今全朝廷的人都知道本王要娶妻了,你不嫁我,我娶谁呢?”

    ·

    陆逊到底还是答应了结婚一事。

    那日长安初雪,催棉扯絮,在天地间连起一片冰丝织成的雪幕。

    陆逊和景玥在床帐中相拥而眠,到夤夜时,却被外头的喧闹声惊醒,点上灯唤来张桓细问,原来是辽东传来急报,东瀛蛮人突袭,圣上诏百官入宫商议。

    “外头下了雪,你将氅衣披上。”陆逊端着烛台追到门口,往景玥的怀里塞了一只汤婆子。

    景玥回眸一笑,伸臂将陆逊揽紧怀中,吻了吻那人的脸颊:“快回屋睡去,莫要染了风寒。”

    说罢,他转身跨上马,冲进了漫天的大雪中。

    陆逊在门口立了一会儿,几不可闻地叹口气,正要阖上门回榻上躺下,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屋里的景峻拦住了去路。

    只瞧见景峻满身落着雪,双目赤红,薄唇紧抿着,整个人不知是不是冻的,正在微微发着抖。

    “你怎么……”话刚问出口,陆逊便沉默了。

    夤夜急诏百官入宫的皇帝,如今却满身是雪地站在自己面前,只要稍微一想,便知辽东急报的消息是假的。

    陆逊微微蹙了眉,还是朝着景峻跪倒叩了首,“臣不知圣上夤夜前来,有失远迎,还请圣上恕罪。”

    面前人如同一尊塑像,一动不动地立着,并不答话。

    陆逊不解,正要抬头去看,放在身侧的手腕就被一双冰冷的手攥住了,猛地抬起,正对上一双眼眸。

    “你告诉朕,”景峻沙哑着嗓子开口,他舔了舔有些泛青的薄唇,缓缓说道:“七年前在干德殿外为朕折纸鹤的人,是不是你?”

    “什么?”陆逊疑惑,他没有听懂景峻这话的意思。

    折纸鹤?

    他何时曾给景峻折过纸鹤,还是七年前?

    景峻深吸了一口气,踉跄着跌倒在地,仿佛适才的那句话用光了他浑身的力气,整个人都看起来很是郁郁寡欢。

    “朕早该想到是你的你折纸鹤的手法和他一模一样。”景峻喃喃,眉眼间尽是疲倦之色,“昨日在王府,朕都瞧见了。”

    自从“未央门兵变”一事过后,景玥彻底对他寒了心,无论他怎么表达歉意,景玥的态度都很冷淡,除了上朝,几乎不再和他见面。他苦苦捱着,终于在昨日忍不住,偷偷溜出了宫,想来王府看一眼皇叔。

    轻手轻脚地走进王府,他示意侍卫们不要声张,自己则快步向卧房走,穿过月洞门时,一眼瞧见了坐在园中说笑的陆逊和景玥。

    冬日的暖阳洒在二人身上,映出一圈一圈的光晕,皇叔的眉梢眼角都带着温和的笑,他僵立在原地,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他的皇叔再也不会对自己这么笑了,他亲手把自己的皇叔弄丢了。

    失魂落魄地看着园中的景玥,他正要转身离开,却不经意地瞧见陆逊拿起一张纸,手指灵活地折了一只纸鹤。

    “不会错的,那个人折纸鹤的手法朕到死都不会忘。”景峻低声说道,他眼眸轻闪,话说出口时便哽咽了,“我早该想到那个人就是你的如果在平江时便认出你,我就不会往你体内种附骨针也不会让你受那么多苦”

    陆逊静静地听着,面色如常,景峻说的这些他都没有记忆,所以根本不知道七年前还有这么一回事。

    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景峻又开口说话了,“昨日回宫后,朕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朕已经失去皇叔了,不能再失去你陆逊,你陪在我身边好不好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的。”

    陆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只觉得景峻就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所做的事,所说的话都十分幼稚。

    “圣上,世间哪里有卖后悔药的?”他淡声道:“经此两件事,臣希望圣上日后在做事之前能慎重考虑,莫要在最后追悔莫及……那一切都晚了。”

    “不,不行。”景峻伸手猛地攥住陆逊,他道:“朕就剩下你和皇叔了,你不能不要我我只是,只是想找个人好好疼我,爱我”

    听到这话,陆逊突然笑了,他把手从景峻手中抽离,反问:“景承珏还不够疼你么?先帝龙驭上宾,朝中暗流涌动,他一人力排众议,将你扶上了皇位,替你挡下了多少腥风血雨,可最后呢?最后却落得一个被你押入死牢的结局,你怎能教他不寒心?”

    景峻已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他只一遍又一遍地求陆逊原谅他,“你陪着我好不好?我找了你七年陆逊我找了你七年,我真的知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