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栎上高一那年,蒲娅南已38岁,早已不适合再上舞台演出,然而,那些年,恰逢体制改革,好多年轻的舞蹈演员纷纷下海创业,剧团里一下子流失不少人才。

    蒲娅南不但咬着牙上场,还一人分饰两角。终于在一场剧即将完结的时候,力竭,从男主的肩头跌落,直接摔伤了腰椎。

    蒲娅南被送去医院的时候,急诊室里连个床位都没有,她受的伤又刻不容缓。

    蒲栎从老师口里得知老妈受伤的事情,连忙赶到医院,没有哭,也没有慌。少不更事的年纪,还以为这一次不过是蒲娅南众多摔伤扭伤中的又一次,他居然抓住机会,在急症室外问了一个暗藏在心里多年的疑问。

    他问老妈:“你都摔成这样,那个男人在哪,你告诉我,我爸爸到底是谁,他在哪?”

    蒲娅南下半身已经快要失去知觉,腰也痛得撕心裂肺,豆大的汗珠顺着脊梁往下滚,却格外温柔地伸出手摸了一下蒲栎的眉眼、鼻梁和唇角。

    她咬牙说:“他死了,死前的样子和我现在差不多。”

    蒲栎急了,那一天的医院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急诊室、走廊里、楼梯上,到处都是人。

    蒲栎发觉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和那个从未出现过的人比起来,他的妈妈显然更加重要。

    他知道,那些年有一个叫做郑一刀的海鲜酒店老板在追求着妈妈。可是妈妈总对他不冷不热。现在妈妈遇到危险,剧团领导在医院里也着急地找不到出路,他便偷了妈妈的手机给郑一刀打了个电话。

    郑一刀听说蒲娅南受伤,连忙赶了过来,还联络有头有脸的客户,托关系请来了著名的神经外科专家为蒲娅南立刻做了手术。

    蒲栎是从老妈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次意外对于他意味着什么。

    手术进行了十多个小时,他的心肝就在手术室外焦灼了十多个小时。

    他开始自责,骂自己来医院见到老妈的时候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次摔伤或许会要了她的命,或许让她再也无法直立行走。

    但是他没有哭,来不及哭就被护士叫去三次补缴医药费。

    那一刻,蒲栎才知道,原来自己家里这么穷,穷得连保命用的钱都拿不出。他不大乐意地接受了郑一刀的援助,只是暗暗的对以后的生活有了新的规划。

    万幸,手术很成功。

    蒲娅南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终于能够下地活动了,虽然走得磕磕绊绊,却总比一辈子做轮椅强。再加上她原本就有舞蹈功底,耐不住寂寞,勤加运动一年后也就行动自如,从外表看和常人无异。只是这次意外让她彻底告别了舞台。

    也就是在那个暑假,蒲栎开始了在腕表店兼职的模特生涯。

    腕表店的经理是蒲娅南的好友,从小看着蒲栎长大,早就说过他凭着一张脸就能当明星。

    那年蒲栎16岁。瞒着妈妈说去补课,其实是在某奢侈品店的开业典礼上站台。

    后来他就越来越不爱上学了,不是学不下去,只是单纯地想要离挂着锁子的大门远一些,再远一些。

    为此,他还想了一个迂回的方法搞定妈妈。

    他跑去郑一刀家里,百年古厝红砖熠熠,他来不及驻足,扑腾就跪在了郑一刀面前。

    “阿叔,收我做徒弟吧!”

    郑一刀吓得跳脚,骂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小子跪的还真是地方,偏偏对着祠堂里供奉的郑氏祖先。

    而后郑一刀认出蒲栎,呵呵一笑,嘴巴咧到耳朵根上:“厚喇厚喇。”

    就这么着,蒲栎高二就退了学,光明正大地跟在郑一刀这个保护伞下。白天四处走穴,晚上就去郑一刀的海鲜店里帮忙,时间久了还真的学了点做海鲜的本事。

    蒲娅南对他没办法,日子再艰难她也没有发过什么脾气,只是暗自伤心苦恼了小半年母子俩才开始能正常对话。

    “后来就遇到了星探?”慕池调查过蒲栎的经历,他知道蒲栎在海鲜店里没多长时间。

    “差不多一年多,才稍有点名气,然后就有个姐姐说可以带我签约进娱乐公司,当明星。”蒲栎说起这些,不好意思。那些年宛如一幕幕带着奇异色彩的老旧电影,虽说才过去没几年,但想起来就像是上个世纪。

    “你妈妈同意了?”慕池问蒲栎。

    蒲栎摇头:“怎么可能?她气得要死,那是我见过她最凶的一次,连郑一刀都被吓得额头冒汗。她不愿意我进娱乐圈,说娱乐圈的人都是蛇蝎败类。”

    慕池现在算是对蒲栎的妈妈有了重新得认识,心里特别感慨。

    曾经,站在那颗梧桐树下,慕池悄悄的埋怨过这个女人,虽然明知道他们都是并列着的受害者。现在,他对蒲娅南满是敬佩。

    以他在娱乐圈里的这些见闻,日子过不下去,有太多可以来钱的方法,可这个女人选择了沉默,独自一人把他的小栗子抚养成人。单凭这一点,他就应该一辈子对这个女人心怀感激。

    慕池送蒲栎回去,再次站在那颗梧桐树下,抬头看阳台上围绕蝇虫的暗红色小灯泡,感念一切安排自有上天的道理。

    第34章

    蒲栎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在外面总是绷着神经习惯了早起, 回家总算能睡一个实打实的懒觉。

    蒲栎醒来之后,家里空无一人。蒲娅南还像蒲栎小时候在家时那样,给他留下一个纸条:妈妈去排节目, 你自己热粥来吃。

    蒲娅南这些年和剧团的老同事合伙办了一个舞蹈培训学校。寒暑假的时候请老师带一些幼儿舞蹈启蒙, 平时组织社区里的中老年朋友跳跳舞、排排节目。

    这一天是除夕, 蒲栎没想到老妈会比他还忙。

    他笑着收起纸条, 去厨房热了点粥,从窗口遥遥看到不远处慕池住的那个酒店, 便又回房找了手机打电话给慕池。

    “小池哥?”蒲栎声音带着亲昵,“睡醒没有。”

    慕池笑起来:“你才醒来,我已经晨跑回来了。”

    蒲栎回到厨房搅动锅里的粥,看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酒店招牌,笑:“看来昨晚没有我, 小池哥睡得很饱?”

    “可不是吗,不过更希望有你打扰, ”慕池问蒲栎,“怎么胆子这么大,说这些,妈妈不在身边。”

    “嗯, ”蒲栎关了火, 单手把粥盛到碗里,“去排练节目了,今晚除夕夜,社区有慰问孤寡老人的演出。”